酸梅汤的碗搁在龙案角上，青瓷映着晨光，汤色微晃。姜绾绾没去碰它，指尖还压在那本发黄名册上，纸页翻到一半，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“前兵部尚书林崇安……左都御史沈维清……太子太傅周元礼。”她一个一个念下去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点磨刀石般的粗粝，“这些人，一个在江南，一个在岭南，还有一个听说进了蜀中山里种茶树——咱们是派飞鸽传书呢，还是我骑驴挨个上门送请帖？”
萧承弈站在案尾，月白袍子垂地，袖口银纹在光下闪了一线。他没应话，只抬手将玉骨折扇收拢，轻轻敲了敲掌心。
“你别装聋作哑啊。”她抬头瞪他，“昨儿还说‘你可以不去’，今早又让我跑腿找人，合着你是把我当驿站驿马使唤？”
“你不是嫌甜食费脑？”他淡淡道，“来回奔波，正好消耗糖分。”
“哈！”她一拍案面，名册震了震，“我就知道！你记仇！我吃块酥酪你也惦记三年！”
“不止三年。”他眼皮都没抬，“从你拿验尸银针串桂花糕那天起，我就记着了。”
她噎住，哼了一声扭过头去，手指无意识抠了抠发间那支银簪——昨夜刚从里面取出先帝密信，凉丝丝的金属贴着头皮，现在摸着还有点麻。
殿内一时静下来。铜漏滴水，一声接一声，像是踩在心跳上。
过了会儿，她才低声道：“你说他们真能找着吗？一个个躲得比耗子还深，朝廷不查，地方不敢报，连住址都没有……这不是大海捞针？”
话音落，一只温热的手覆上她的手背。
姜绾绾一怔，低头看去——萧承弈的手修长，指节分明，常年握扇，掌心有些薄茧。此刻他五指缓缓收拢，将她的手包在掌中，动作不重，却稳得像钉入木桩。
“夫人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比平时低了些，没了惯常的疏离，“我已派人联络。”
她猛地转头看他。
他迎着她的目光，眉梢微动：“东宫暗线十三路，三日前已分赴各州。林崇安有旧仆在京郊务农，沈维清之子在扬州开药铺，周元礼虽隐居，但每年冬至必遣人回京祭祖——这些线索，不是今天才开始查。”
“你……早就准备了？”她嗓音有点发紧。
“先帝崩后第三日，我就在查致仕老臣去向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只是那时，我不知道谁能解开莲心机关，也不知道谁敢拿着遗诏站出来。”
她盯着他，眼珠都不带眨的：“所以你现在知道了？”
“嗯。”他轻笑一声，眼角浮起一点少见的松快，“一个能把太子绑进柴房、用银针验毒还顺手偷吃御膳点心的郡主，大概没什么她不敢干的事。”
她嘴角一抽：“你还记得这事儿？”
“记得。”他点头，“连你把桂花糕渣掉在我朝服上的位置都记得。”
“你真是……”她咬牙，想骂人，又觉得喉咙堵得慌，最后只低声嘟囔，“小气鬼。”
他没接这话，反而握得更紧了些：“况且，我们还有时间。”
“时间？”她挑眉，“贵妃那边可不会等我们慢悠悠请完客再动手。”
“她不动，是因为还没看清局势。”他目光沉了沉，“遗诏现世，但她不知完整内容，也不知有多少人知情。她若贸然行动，反倒暴露自己。现在僵持着，对我们有利。”
姜绾绾抿唇，没说话。她知道他说得对，可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——任务太重，人太少，线索太碎。她一个现代法医，穿来不过半年，现在要扛起整个王朝的权力交接？
“真能行吗……”她喃喃，几乎听不见。
下一瞬，头顶传来一句极轻的话：“我陪你。”
她猛地抬头。
萧承弈没笑，也没退开视线。他就这么看着她，眼神像春冰初裂，底下是滚烫的水流。
“不是太子陪郡主。”他声音平稳，却字字清晰，“是我萧承弈，陪姜绾绾。”
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不是命令，不是权谋，也不是“共治天下”的宏大许诺。就这一句，轻得像风吹过耳畔，却压下了所有喧嚣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吹了一宿的风，想起酸梅汤还没送到时她袖口的僵硬，想起银簪里那张泛黄纸条上“绾儿”两个字——原来有人早早写下名字，也有人此刻握住她的手，说要一起走完这条路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抬手抹了把脸，像是要把什么情绪蹭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