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的门在她身后合上,日光被截成窄窄一道,落在青砖缝里。姜绾绾没回头,拎着工具包往金殿方向走,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实。
她知道萧承弈会来。
果然,转过回廊时,那人已经站在檐下,月白袍子衬着朱红柱子,手里折扇轻摇,像等了许久。
“你动作挺快。”他开口,嗓音不高,听不出情绪。
“你不也到了?”她把工具包往怀里紧了紧,“狼皮我带来了。”
两人并肩进了偏殿,门一关,外头的风声就小了。姜绾绾直接打开包,把那块灰褐色的狼皮摊在案上。皮子边缘参差,油渍斑驳,闻着还有股灶台味。
“这是从赵全那儿顺的。”她说,“挂在御膳房案板边,说是北戎来的贡品皮,防潮用的。可一个厨子,哪来的资格碰边关进贡的东西?”
萧承弈盯着那块皮看了两息,没反驳。
“你想查先帝旧案,从这儿入手?”他问。
“先帝崩于春初,可死前半年就有心悸症状。”姜绾绾指尖点了点狼皮一角,“赵全是御膳房总管,每日经手膳食。若有人想动手脚,吃进去的东西最不容易察觉。而香料混汤,药性缓,痕迹少,最适合慢性下毒。”
她说完,抬眼看他:“你有没有想过,先帝最后几个月吃的饭,到底是谁送的?”
萧承弈沉默片刻,折扇轻轻敲了下手心。“御膳房有存档残羹的规矩,腊月到正月间的三日份,应该还在。”
“那就别磨了。”她卷起袖子,“现在就去。”
两人一路无话,穿过宫道,直奔御膳房后院。守档的小太监见是太子和郡主联袂而来,腿都软了,结结巴巴问要查什么。
“先帝晚膳残羹记录。”姜绾绾直接说,“腊月十五到二十的,陶瓮封存的那几份。”
小太监抖着手领他们往后库走。库房低矮,墙角堆着一排灰陶瓮,盖口贴着黄纸封条,写着日期与品名。姜绾绾蹲下身,逐个看过去,手指拂过封条边缘。
“这三瓮是汤类。”她抽出腊月十七那一坛,“当日是鹿茸炖乌鸡,加赤芝、枸杞、桂圆——补气血的方子,适合冬日温养。”
她揭开封口,一股陈年油脂味冲出来。萧承弈微微皱眉,退了半步。她却凑得更近,拿银簪挑了点汤渣在勺上,对着窗缝透进的日光细看。
“有东西不对。”她低声说。
勺中汤渣呈暗褐色,浮着些碎末。她捻指一搓,眉头立刻锁紧。
“这不是川椒,也不是胡荽。”她嗅了嗅,“辛中带腥,油润不散,像是……赤罗香。”
“赤罗香?”萧承弈问。
“西域传来的香料,原产大漠西陲,气味浓烈,少量提神开胃,多服则伤肺损心。”她把勺子递过去,“你看这红丝状物,泡发后纤维拉长,遇热不化,正是赤罗香碎末的特征。”
萧承弈接过勺子,目光沉了沉。
“先帝体寒,常年服用温补之药。”他说,“这类香料,御医不会轻易准用。”
“所以它不该出现在这里。”姜绾绾把勺放回瓮口,“除非有人绕过药典,私自添加。”
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。“我要查当日采买名录。”
小太监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,忙摇头:“郡主恕罪,采买账册归尚膳监管,咱们这儿只有残食登记……”
“那就去尚膳监。”她转身就走。
“等等。”萧承弈叫住她,“先帝膳食由专人调配,若真用了赤罗香,必定经过御医核验。你确定这味香料能瞒过所有人?”
“能。”她回头,眼神亮得有点凶,“只要把它混在其他辛香料里一起呈报,写成‘胡荽三钱、桂皮二分、杂香末五分’,谁会一一分拣?御医看单子没问题,就点头。等到锅里一炖,味道一搅,根本分不清来源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一扯:“你们古人写账,最爱偷懒。”
萧承弈没接这话,只道:“若真是如此,下毒之人必须同时掌控厨房采买与膳食呈递两个环节。”
“所以才要查赵全。”她冷笑,“一块北戎狼皮,一个厨子,哪来的胆子收边关贡物?除非背后有人撑腰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再多说。
姜绾绾重新把工具包打开,从夹层取出那块狼皮,仔细摊平。她用银簪尖沿着毛根处轻轻刮了刮,几粒细小的黑籽掉在纸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萧承弈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眯眼看了看,“但长在野狼常出没的地方,可能是沾上的植物种子。带回去泡一泡,看能不能发芽。”
她把纸折好收进袖中,又将狼皮叠回原样,塞进包底。
“现在去尚膳监?”她问。
“不必。”萧承弈摇头,“采买名录我有办法调出来,但需要时间。你现在最该查的,不是账本,是这些残羹里是否持续含有赤罗香。”
姜绾绾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