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把灯笼吹得晃了几下,姜绾绾站在东宫偏殿门口,手还按在门框上。她刚迈进门槛,就听见里头一声轻响——是折扇合拢的声音。
萧承弈坐在案前,月白袍子衬着烛光,手里那柄玉骨折扇正轻轻敲着掌心。桌上摊着两张纸,一张是昨夜从黑衣人身上搜出的“西市茶棚交接令”,另一张是她亲手誊抄又放回去的假信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他抬眼,“我等你讲讲,下一步怎么走。”
“不用讲。”她径直走过去,拎起工具包往案边一放,打开夹层抽出那封原信,“你都看了,还能猜不到?”
他没接话,只将折扇搁下,指尖点了点“谢府”二字:“这人不是谢远谋亲兵,也不是常随幕僚,能替他跑腿传令,必是信得过的心腹。但心腹不会轻易露面——除非另有中间人。”
姜绾绾挑眉:“所以咱们得找那个‘中转站’。”
她把两封信并排铺开,手指划过字迹边缘。“你看,这两封信用的都是民间坊间印的粗纸,墨色发乌,笔锋拖沓。送信的人要么不识字,要么故意装不识字。可内容却条理清楚,时间地点明确,说明背后有人写好再让他背下来。”
“军中押粮官最符合条件。”萧承弈接道,“每月往返京畿与边关,既能接触内廷杂役,又能通传外营消息。近三个月,骠骑将军府调派过三名副将轮值入京,皆经御膳房采买司签收粮单。”
“三个?”姜绾绾歪头一笑,“那你把名字给我。”
萧承弈从袖中取出一份薄册,翻开一页递给她。她扫了一眼,记下三人姓名、籍贯、职位,目光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:**周崇,河东人,副将衔,隶属骠骑将军府后勤营,本月十五押粮抵京,暂居京郊军驿。**
“就他了。”她合上册子,笑得像只叼到鱼的猫,“别人赏赐都写明是谁的,偏他那份写着‘骠骑将军府转交’——一个副将,怕什么顶头上司知道他得了额外赏?除非这赏不是太子给的,是他自己挣的外快。”
萧承弈看着她:“你想怎么做?直接审?”
“傻子才去审。”她翻了个白眼,“他是朝廷命官,我又没证据,一动他就打草惊蛇。我要让他自己开口,还得说得越多越好。”
她转身走到窗边,撩开一点帘子往外看。天刚亮,宫道上已有洒扫太监来回走动。她盯着远处校场方向升起的一缕晨烟,忽然问:“今天是不是有归营将领操练?”
“嗯。”萧承弈点头,“周崇所部今日返程前例行点卯,午时在校场列队。”
“巧了。”她放下帘子,拍了拍手,“本郡主正好闲着,该去慰问一下前线辛苦的将士们。”
日头升到正空时,京郊校场已是一片喧腾。
鼓声震天,铁甲碰撞,三百骑兵列阵待发。姜绾绾坐着郡主仪驾慢悠悠晃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,抬着三口红漆木箱。
她穿着茜红色襦裙,发间银簪在阳光下一闪一闪。下了车也不急着说话,先让宫人搬来绣墩坐下,端起茶盏吹了口气,慢条斯理喝了一口。
校场总管慌忙迎上来行礼:“不知昭宁郡主驾到,未曾远迎,恕罪恕罪!”
“免了。”她摆摆手,“我就是来看看,咱们大晟的将士有多威风。”说着指了指那三口箱子,“太子体恤诸位押粮辛苦,特赐些金银绸缎,每人一份,聊表心意。”
总管连声道谢,命人接过礼单核对。姜绾绾却不急着让人搬下去,反而亲自起身,绕着箱子走了一圈,朗声道:“这三份赏,一份给李副将,一份给王参军,最后一份嘛——”她顿了顿,声音提高,“交给骠骑将军府转交周副将!”
人群微动。
她眼角余光早就锁定了队列末尾那个身影。
周崇站在后排,盔甲齐整,神情恭敬。可在听到“转交”二字时,右手猛地一颤,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腰侧,指尖却悄悄抚上了腰间那块令牌。
姜绾绾眯了眯眼。
那不是制式军牌,而是一块暗褐色铁牌,上面刻着两个字:**赤鳞**。
她假装没看见,笑着挥手:“赏赐即刻发放,不必等回营后再议。”
箱子打开,金光闪闪,围观将士一片哗然。前两人上前领赏,脸上全是惊喜。唯独周崇,低着头退后半步,仿佛生怕别人注意到自己那份。
她嘴角一勾,心里有了底。
回程马车上,她靠在软垫上,手里捏着一张草纸,笔尖蘸墨,刷刷写下几行字:
“赤罗香已备妥,藏于冬饷药汤第三层陶瓮。大戎王盼将军速决,事成之后,黄金千两,封地百里。切记,莫信谢家,彼辈不过棋子耳。——北线旧友敬上”
写完吹干,她又细细检查一遍笔迹,刻意模仿北地方言用词,连句式都改成短促粗粝的风格。最后折成小方块,塞进一个素色布袋里。
“找个嘴严的小太监。”她对外头吩咐,“今夜二更,悄悄把这东西投进周崇府邸侧门的柴堆下。别露脸,别说话,丢完就走。”
车夫扬鞭,马蹄踏在京石道上,发出清脆声响。
她把草稿纸揉成一团,扔进车窗缝隙,任风吹走。
“你说,他看到这信会怎么想?”她问对面空位,像是自言自语。
没人回答。
但她知道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