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窗缝钻进来，吹得铜灯焰苗一歪，墙上人影晃了下。姜绾绾没动，指尖还搭在赵全的腕子上，像拎着一条快断气的鱼。
“手松开了？”她歪头，“刚才不是挺紧的？捏袖口跟护崽的母鸡似的。”
赵全低着头，喉结滚了滚，没应声。
东宫偏殿的暗室没点熏香，空气里浮着股陈年木头受潮的味道。四面墙都封了厚布，声音传不出去。门是关着的，外头守着两个萧承弈的人，不许进也不许出。
姜绾绾往后退半步，把银簪插回发间，叮的一声轻响。她走到案边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——冷的，茶叶沉在底，喝起来一股涩味。
“我问你，腊月十五到二十，先帝三顿饭都吃了什么？”她放下杯子，拿笔杆敲了敲桌沿，“别跟我说记不清。你是御膳房总管，每日菜谱要报尚膳监存档，烧了灰我也能扒出来。你说忘了，那就是打我的脸。”
赵全嘴唇动了动：“小人……真不知道那些饭菜有问题。贵妃娘娘说那是调理身子的药膳，让厨房照方子做就是了……”
“贵妃让你加料。”姜绾绾截住话头，“赤罗香混在牛髓汤里，断肠草汁滴进燕窝羹，寒水石粉撒在粥面上。这三样东西单独吃都没事，可凑一块儿，半个时辰内心脉停跳，表面看却是自然暴毙——高明啊。”
她绕到赵全面前，蹲下来平视他眼睛：“可你爹是怎么死的？是不是吃了两样相克的东西，肚子疼了一夜，天亮就没气了？”
赵全猛地抬头，脸色白得像糊墙的纸。
“你学厨艺之前，在外头摆过三年小吃摊。”姜绾绾语气没变，像在聊今天天气，“你娘说过，你爹临死前最后一顿吃了野菌炖豆腐和凉拌苦瓜。这两样本不该一块儿吃，尤其有肝疾的人。你从那时候就知道‘食物相克’能杀人。”
赵全张了张嘴，没发出声音。
“所以你不可能不知道那药膳是毒。”她站起身，拍了拍裙子，“你还天天吃解药压着毒性，不然早跟你爹一样躺棺材里了。我说得对不对？你左手指甲根那儿，黑线都快爬到肉里了。”
赵全条件反射地把手往袖子里缩。
“乌筋散。”她冷笑，“慢性伤肝的毒，专给长期接触剧毒的人预备的‘保命药’。可它本身也是毒，吃多了手指僵、眼神花、夜里盗汗。你现在是不是经常睡不着？一闭眼就听见锅铲响？”
赵全喘气重了几分，额头开始冒汗。
姜绾绾不急，转身走回案边，给自己倒了杯水，慢悠悠喝了半口。
“我不抓你，也不送你去刑部。”她说，“我要的是实话。谁下的令？什么时候开始动手的？还有谁知道？你写下来，一个字不错，明天早上就能回去继续切你的菜。要是敢耍花样——”她顿了顿，笑出一口小白牙，“我就把你押太医院走一圈，让裴太医当众给你号脉验体。你说，满京城的官太太们听说御膳房大厨一身是毒，以后谁还敢来宫里赴宴？”
赵全肩膀抖了一下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铜灯芯噼啪一声炸响。
萧承弈一直坐在侧案后头，从头到尾没说话。这时才轻轻咳了一声，把折扇放在桌上，发出极轻的一声磕碰。
“你说不知情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压得住场，“可那晚药膳的配方，是你亲手写的。其中‘加川贝三钱’这一条，原方没有。而川贝与断肠草汁遇热生毒，正是致死关键。更巧的是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你父亲当年误食的野菌，正含有微量川贝成分。你若真不知，怎会偏偏添这一味？”
赵全整个人晃了晃，像是被人抽了脊梁骨，慢慢瘫坐在地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个厨子……”他嗓音发颤，“他们说只让我调个口味……没人告诉我那是杀人……”
“谁说的？”姜绾绾逼近一步，“谢远谋？还是贵妃？”
“是……是将军府的人找上门。”赵全声音越来越低，“三年前，有个穿便衣的军官来找我，说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，也知道我能辨毒。他给我银子，让我在某些饭菜里‘加点料’，说是贵妃娘娘的意思，为了控制某些人的身体状况……一开始真是小剂量，让人乏力嗜睡而已……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……先帝病重那阵，命令来了。”他哆嗦着，“说要在春前让他‘安详离世’，不能有外伤，不能留痕迹。他们给了我三个方子，让我选最稳妥的一种下手……我试了七次，最后用了牛髓汤打底，混赤罗香延缓心脉，再用断肠草汁和寒水石粉激发病灶……”
“谢远谋亲自下的令？”
“是他亲信递的话。”赵全摇头，“我没见过他本人。联络的是将军府后勤营的一个副将，叫周崇……每月十五前后进城，带信来也带银子走……”
姜绾绾和萧承弈exchanged一眼。
“那你现在明白了吧？”她蹲下来，盯着赵全的眼睛，“你不是工具人，你是共犯。但你现在有机会把罪折成功劳——写下来，全部写下来。谁指使，怎么联络，哪天动手，用了什么材料，经谁的手，全都交代清楚。我给你笔墨。”
她把纸笔推过去。
赵全颤抖着手，终于拿起笔。
墨汁沾上笔尖时，他手腕抖得几乎握不住。
“写！”姜绾绾一巴掌拍在桌上，“别磨蹭！你以为你现在还能讨价还价？你这条命早就悬在别人一句话上，现在唯一能救你的，是我！”
赵全咬牙，低头开始写。
字歪歪扭扭，像蚯蚓爬。
一页写完，又换一页。
姜绾绾站在旁边看着，时不时点一句：“这里不够细。”“时间写具体。”“接头地点在哪？柴房还是角门？”
赵全只能一笔一画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