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晃了晃，笔尖在纸上顿住。
姜绾绾盯着那行“静水，流深”的墨字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桂花糖的油纸包。昨夜烧掉的那张名单还残存在记忆里——兵曹文吏、探病内官、传话属官，三个人，三个试探，像三只伸进东宫的小爪子，想摸她的底细。
她没动他们。
反而让他们都回去了，带着她“不过是个爱管闲事的郡主”的错觉回去。
但真正的猎人从不急着收网，她得先看清这网是谁织的，线又缠在哪儿。
她伸手拉开书案最下层抽屉，取出一摞账册。封皮泛黄，边角磨损，是东宫近三个月的采买与支用明细。昨夜她已翻过一遍，今晨又调来副本，准备逐条对账。
纸页哗啦作响，她抽出一支朱笔，蘸了墨，在“膳食”类目下划出第一道红线。
“三月初七，购鲜笋十斤，银二钱。”
“三月初八，购陈湘莲五斤，银三钱。”
她眯眼。这两笔账她熟，前一个是她当场揭穿的小太监虚报，后一个则是御厨房长期以次充好。可问题不在这里。
她在空白册子上写下两串数字，又翻开另一本——边军补给记录副本。这是她昨日顺手留下的，名义上是“查阅太子曾批过的旧档”，实则为的就是这一条：
“三月初六，拨战马草料银三百两，由骠骑将军府签领。”
她抬笔，在三百两下面画了个圈。
三百两买草料？够喂三年战马了。
她往后翻，想找运输文书备案，结果一页都没有。连个押印、签收人都没有。这笔钱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，只留下个孤零零的支出条目。
“名有其事，实无其踪。”她低声咕哝，“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。”
她把两本账册并排摆开，开始比对时间线。鲜笋、陈湘莲、草料银……三笔账的付款日期竟然全集中在三月初七这一天。
更巧的是，这三笔钱全都经由同一个内务司副使的手——周文通。
她咬开油纸，剥了块桂花糖塞进嘴里，甜味在舌尖炸开，脑子也跟着转得更快。
“同一天，同一人，三笔用途不同、数额相近的支出。”她拿朱笔在纸上画了个三角，“要么是巧合，要么就是有人在练手——用小数目试水，看有没有人查。”
她冷笑一声：“还真当东宫没人了。”
窗外天色渐亮，檐下铜铃被风撞了一下，叮地轻响。她抬头看了眼沙漏，快到卯时三刻。这个点，该有人来换班送茶了。
她合上账册，顺手压在砚台底下，又把自己那本空白册子翻到背面，假装记了些无关紧要的药膳方子。刚写完“太子宜食山药粥”，门就被叩了两下。
“郡主，裴大人到了。”侍女在外头轻声禀报。
姜绾绾扬眉：“请他进来，偏殿隔间候着，别走正路。”
侍女应声退下。片刻后，一道青袍身影低着头穿过回廊，正是太医院判裴清越。他手里提着药箱，胡子微微翘着，进门就习惯性捋了一把。
“你又折腾什么？”他压低嗓音，“一大早就说太子余毒未清，非得让我来复诊？殿下明明好得很。”
姜绾绾关上门，从书案下抽出那本边军账册，直接摊在他面前：“我不是找你治人，是找你读账。”
裴清越一愣：“读账？我是个大夫，不是账房先生。”
“可你见过边军。”她指尖点在“草料银三百两”那一行，“你早年替戍边将士看过伤，总知道他们发饷是什么规矩吧？”
裴清越皱眉，凑近看了看：“这拨款……确实怪。边军饷银向来是分批预支，由兵部押送，到营后需主将与监军双签收，再公示七日。可这儿写着‘签领’，却无押运记录，无签章，连个花押都没有。”
他抬头：“这不合制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她勾唇，“正常流程走不通，就得走歪门邪道。我怀疑这笔钱根本没去军营，而是被人截了胡，打着‘军需’的名头洗进私囊。”
裴清越倒吸一口冷气：“你是说……有人虚报军费？”
“不止是虚报。”她又翻开东宫采买账，指给他看那三笔同日支出，“你看这几笔，品名不同，经手人不同，可付款日一致，经办副使都是周文通。他在替谁走账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