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清越盯着账页,忽然道:“等等……边军那边,我也听人提过类似的事。去年冬,有个屯长告状,说他们营里草料常年不足,马匹瘦死七八匹,上报却被驳回,理由是‘款项已足额拨付’。”
他抬眼:“这事最后不了了之,可我一直觉得蹊跷。现在看来,钱是拨了,但根本没到兵士手里。”
姜绾绾点头:“所以这笔‘草料银’,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。而负责签领的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谢远谋。”
屋内一时安静。
裴清越缓缓坐下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手有点抖:“你要查这个?”
“我已经在查了。”她把空白册子推过去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几行字,“这是我昨晚整理的线索:炭车绕行烽台、北戎香料饼、赤麻粉采购、军饷异常拨款。四件事,三条线,全指向一个人——谢远谋。”
裴清越看着那些字,眉头越皱越紧:“可这些只是推测,没有实证。你要是在账册上动手脚,被人发现,反噬不小。”
“我没打算动原件。”她起身走到墙角,从一堆文书里抽出那份边军补给记录,轻轻一抖,夹层里滑出一张薄纸,“我只誊抄备份,原样归位。打草惊蛇的事,我不干。”
裴清越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你还真是……和别人不一样。别的贵女忙着绣花攀亲,你倒好,窝在这儿算账,活像个刑部老吏。”
“刑部老吏可没我这脑子。”她得意地扬下巴,“再说,我爱吃糖,不爱红妆,非得让我涂脂抹粉才算女子?”
裴清越摇头:“你这张嘴,迟早惹祸。”
“惹祸也是后话。”她坐回案前,铺开一张新纸,提笔写下九个字:
**沿银路追、查市价差、访老账房。**
写完,她吹了吹墨,将纸条凑近烛火。
火苗舔上纸角,黑灰卷曲,字迹一点点消失。
“下一步,我得出去走走。”她盯着燃烧的纸条,“查查这些钱到底流去了哪儿。”
裴清越站起身,拎起药箱:“你要出宫,得找个由头。不能太显眼。”
“放心。”她嘴角一翘,“我昨儿就让侍女去打听城南哪家桂花糕最地道——这不就有了借口?逛吃逛吃,谁会防一个贪嘴的郡主?”
裴清越无奈:“你啊……”
“我怎么样?”她挑眉,“等我带回真凭实据,你可得帮我验真假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他顿了顿,“若真查出军饷黑洞,牵连必广。你一人难撑,必要时,我可帮你联络几个老同僚——他们虽不在要害职位,但眼皮子宽,消息灵通。”
姜绾绾眼睛一亮:“那你帮我留意一件事:近半年内,有没有哪个小官突然换宅、添婢、子女入私塾?这种暴富迹象,往往是分赃后的露馅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裴清越点头,“我回去就问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万事小心。账册无声,杀人无形。”
姜绾绾没应声,只低头拿起朱笔,在边军账册的“草料”二字上重重画了个叉。
笔尖压得极狠,几乎戳破纸背。
外头传来巡值内侍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裴清越迅速离开,走的是偏廊暗道,不会被人撞见。
屋内重归寂静。
姜绾绾合上所有账册,整整齐齐放回原处。她起身活动了下手腕,从食盒里又摸出一块桂花糖,剥开吃了。
甜味在嘴里化开,她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,轻声道:“谢远谋,你藏得深,我挖得更深。”
她走到书案前,提起包袱,将誊抄的账页、地图碎片、那支银簪发簪一一收好。
包袱系紧,她最后看了眼桌上那支朱笔。
笔帽上沾着一点糖渣。
她伸手抹掉,转身走向门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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