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铁骨的验看快速而专注。先看面部，确认是胡有财无疑，面色青紫，口鼻处有少量蕈形泡沫。翻开眼皮，结膜有出血点。查看颈部，无勒痕，但喉结下方皮肤有轻微破损和瘀青，形状奇怪。解开囚衣，躯干无明显外伤，但手腕脚踝有较新的捆绑擦伤。背部……
“背部有按压痕迹。”宋铁骨低声道，指着尸体后腰偏上位置一片不明显的、颜色略深的区域，“生前的，力度不小。还有，囚衣后襟下摆，沾有少量绿色苔藓和……这种红色泥土。”他用镊子夹起一点细微的样本。
李长安蹲下身，看向宋铁骨所指。红色泥土？长安附近多是黄土，这种红色土……
“长安兄！这里有东西！”不远处，在渠边一丛茂盛的菖蒲后面，张三刀压低声音喊道。
李长安起身过去。拨开菖蒲宽大的叶片，后面湿润的泥地上，有人用尖锐的石块，刻下了一个清晰的符号——正是地支中的“卯”字！刻痕很新，边缘还带着湿泥。
而在“卯”字旁边，还有一小堆同样暗红色的泥土，被刻意拢成一个小小的尖堆，上面插着三根折断的、带着嫩芽的柳条。
柳条，草木。红色土，卯字。时辰，卯时。地点，曲江池水边。
地支第二杀，“卯”，已然应验。凶手在用胡有财的尸体，宣告进程，也嘲讽着姗姗来迟的追查者。
“红色土……”李长安盯着那堆红土，忽然想起宋铁骨刚才的话。囚衣上也有。“刘捕头，”青袍验尸官转身，目光如冷电射向脸色变幻不定的刘捕头，“昨夜胡有财关押在县衙大牢何处？牢房地面的土，是什么颜色？”
刘捕头眼神猛地一缩，嘴唇动了动，没立刻回答。
“长安县衙大牢，十年前重修，地面皆铺青砖，何来泥土？”一个略显尖细、带着宦官特有腔调的声音，突兀地从人群外围传来。
围观者被分开，几个身着内侍省低阶宦官服色的人簇拥着一位面白无须、神色倨傲的中年宦官走了进来。那宦官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和旁边的刘捕头，最后将目光落在李长安身上，嘴角扯出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意味的弧度。
“李……长安？可是前大理寺那位？”宦官慢悠悠地问，眼神却带着审视。
“正是。”李长安拱手，心中警铃微作。宫内的人，怎么来得这么快？
“唔。”宦官点点头，不再看李长安，转向刘捕头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，“刘捕头，此案涉及狱囚横死，非同小可。尸体与一应证物，即刻移送京兆府，由刑曹主事亲自勘验。现场闲杂人等，一律驱散。你，随咱家回衙门，详细禀明胡有财越狱经过。”说罢，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那丛菖蒲后的地面。
刘捕头如蒙大赦，连忙躬身：“是，谨遵王内侍吩咐。”
王内侍不再多言，一挥拂尘，转身便走。随行的宦官和差役立刻上前，粗暴地用草席裹起胡有财的尸体抬走，并开始驱赶人群。
李长安站在原地，看着瞬间被控制起来的现场，和那迅速被差役用脚抹去的菖蒲后的“卯”字痕迹与红土堆。袖中的手指，缓缓收拢，握紧了那枚厌胜钱。
宫中宦官如此及时、如此明确地介入，要将案件接管。是巧合，还是……“寅虎箭”和地支杀局背后，果然有宫闱深处的影子？
“长安兄，现在……”张三刀凑过来，脸色难看。
“查那红色泥土的来历。”李长安压低声音，目光追随着那群宦官和差役离去的方向，“还有，去查查，长安城内或近郊，有哪些地方有这种红土。特别是……与皇家园林、宫室营造，或者，与火有关的地方。”
野狐坡的火，灞河边的龙纹碎片，囚衣上的红土，宫内的宦官……支离破碎的线索，仿佛被一根无形的、名为“地支”的丝线，隐隐串联起来。
薄雾散去，曲江池水光潋滟。而水面之下，暗流愈发湍急。
“卯”时已过，“辰”时将至。下一个目标，又会是谁？
(活动时间：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