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泸河在月光下像一条沉睡的银带。红土窑所在的坳地,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沉,仿佛大地上一块不祥的疤痕。夜风穿过废弃窑炉的孔洞,发出呜呜的、类似鬼哭的声响。
李长安和张三刀伏在坳地边缘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,身上穿着深灰色的粗布短打,脸上用灶灰随意抹了几道。宋铁骨留在坳地外更远处一处隐蔽的土沟里,既是接应,也负责留意可能的增援。
坳地内,几座馒头状的旧窑炉黑黢黢地矗立着,坍塌了一半。稍远处,有一圈新立的、简陋的木栅栏,圈出了一片不小的范围。栅栏入口处,果然有一间低矮的窝棚,透出昏暗的灯光,隐约可见两个歪斜的人影靠在棚边,打着哈欠。
酉时已过,换岗完毕。戍卫三人,此刻看起来有些惫懒。
“长安兄,怎么进去?硬闯还是摸哨?”张三刀压低声音,手按在腰间一柄用布缠裹了刃口的短刀上。
“看那灯光。”李长安目光锁定窝棚窗口透出的、晃动不稳的光晕,“是油灯,灯油将尽,光会越来越暗。等他们添油或灯灭的瞬间,从西侧坍塌的窑炉那边绕过去。栅栏不高,有缺口。”
两人屏息等待。虫鸣唧唧,夜枭偶尔在远处林间发出短促的叫声。窝棚里的灯光果然越来越黯淡,摇曳得厉害。终于,棚里传来一声含糊的抱怨,接着是踢倒什么东西的响动,一个身影骂骂咧咧地站起来,似乎是去找灯油。
就是现在。
李长安如同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,贴着地面滑出灌木丛,无声无息地掠向那座半边坍塌的窑炉。张三刀紧随其后,动作虽不如李长安轻灵,却也足够迅捷安静。坍塌的窑砖形成自然的掩体,他们顺利绕到栅栏西侧。正如所料,这里有一段栅栏朽坏,豁口大小足够一人弯腰钻过。
钻进栅栏,里面是被圈起的窑厂废墟核心区域。地面坑洼不平,散落着破碎的陶片、瓦砾,还有一堆堆颜色深暗的废土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烟火气、泥土味,以及……一丝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腥气。
不是动物尸体腐败的腥,更接近铁锈或某种矿物质在水中浸泡后散发的味道。
李长安蹲下身,捻起一点地上的浮土。在月光下,这土的颜色比外围所见更为暗红,近乎褐红,颗粒也更细腻。“是这里。”低语一句,开始仔细检视地面痕迹。
除了他们新留下的脚印,地上还有不少杂乱的足迹,有新有旧。较新的足迹中,有两种比较清晰:一种是类似军靴的厚重脚印,另一种则较浅,步履间距规律,像是经常在此地巡视的人。而在几处废土堆旁,有拖拽重物的痕迹,痕迹尽头消失在靠山壁的一处较大窑炉背后。
两人对视一眼,循着痕迹悄声靠近那座窑炉。
这座窑炉保存相对完整,炉门用粗糙的木条钉死。但靠近了,那股隐隐的腥气似乎浓了一丝。李长安侧耳贴在冰冷的窑壁上倾听,里面一片死寂。绕到窑炉侧面,发现炉体靠近地面的位置,有几块砖石有松动的痕迹,缝隙里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、不同于月光的暗沉反光。
李长安从靴筒中抽出一把细薄的匕首,小心插入砖缝,轻轻撬动。砖石果然没有砌死,很快被撬开一块,露出后面黑乎乎的洞口,仅容一人匍匐进入。那股腥气顿时明显了许多,还夹杂着一股潮湿的、地窖般的阴冷霉味。
“我进去,你在外守着,留意动静。”李长安低声交代张三刀,将伞留在洞口旁。青色身影伏低,毫不犹豫地钻入了那个漆黑的洞口。
洞内比想象中深,是一条向下倾斜的、粗糙挖掘出的甬道,仅能容人弯腰前行。空气混浊,腥气和霉味更重。李长安闭眼适应了片刻黑暗,再睁开时,借着身后洞口透进的极其微弱的月光,勉强能看清轮廓。手指触摸甬道壁,触手湿滑,是渗水的泥土,也带着那种暗红色。
向下行了约莫四五丈,甬道转为平直,前方隐约有更大的空间,且似乎有……极其微弱的光源?
李长安停下脚步,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皮囊,倒出一点宋铁骨准备的、混合了磷粉和草药末的粉末在掌心,轻轻吹了一口气。粉末飘散,在前方黑暗中,并未显出明显的人体轮廓热气,但隐约映出了前方空间的轮廓——似乎是一个不大的地室。
继续屏息前行。转过一个弯,地室全貌映入眼帘。
空间不大,约莫普通房间大小,四壁是挖掘出的红土墙,未经修整。地室中央,居然摆着一张粗糙的木桌,桌上放着一盏极其简陋的、灯油将尽的陶制油灯,豆大的火苗摇曳,正是那微弱光源。桌旁散落着几个破旧的草垫。
而地室一角,堆着些东西,用脏污的油布盖着,形状不规则。
李长安的目光首先被木桌上的一样东西吸引。那是一个扁平的铜盘,式样古旧,边缘有缺损,盘心用尖锐之物刻划着一些凌乱的线条。走近细看,那些线条似乎是……一个未完成的地图,或者说是方位示意图。其中一条较粗的线蜿蜒如河,旁边标注着一个小点,点旁是模糊的“辰”字。而铜盘边缘,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、已经干涸的泥土,与外面的红土同色。
是这里!有人曾在此谋划,标记“辰”位!
强压住立刻研究铜盘的冲动,李长安转向那堆油布覆盖之物。掀开一角,油布下是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,封着泥。凑近闻了闻,一股刺鼻的硫磺和硝石味扑面而来,还夹杂着熟悉的香料灰烬气——与龙纹碎片上的气味如出一辙!是“金龙吐珠”所用火药的残留物,或者……是仿制的原料?
继续掀开,下面还有几件残破的、沾满红土的物件:半截扭曲的金属管,像是火箭的发射筒;几片焦黑的、看不出原貌的木片;还有……一小堆颜色暗淡、但依旧能看出是金色的箔片碎屑,与灞河边发现的龙纹碎片材质相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