拂晓前最暗的时刻,泸河边那处早已废弃的樵夫窝棚里,一点如豆的灯火在破陶碗里摇曳。李长安、张三刀、宋铁骨围坐在冰冷的土炕边,中间摊着那张从红土窑地室带出的、边缘缺损的铜盘。
铜盘上的刻痕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诡异。宋铁骨用一块软布蘸了清水,小心擦拭掉盘心残留的干涸红泥,那些凌乱线条变得清晰了些。那条蜿蜒的粗线,果然代表一条河流,旁边标注着“金水”二字。粗线旁标注的小点旁,“辰”字清晰可见。以这个“辰”点为中心,还刻着几个更小的标记,像是星斗分布,但不成体系。
“是瞻星楼的位置。”李长安的手指悬在铜盘“辰”点上方,声音带着夜探后的微哑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“金水河在此拐弯,三面环绕积善坊东北角,瞻星楼就建在那个凸出的河洲上。这几点星位……”指尖虚点那几个小标记,“与瞻星楼顶层的观星窗位置,大致吻合。”
“凶手早就标记了这里!‘辰’的目标,就在瞻星楼附近,或者……就是楼里的人?”张三刀压低声音,难掩惊悸,“可这楼现在是国子监一位老博士在管,平时也就几个学生和洒扫仆役,谁会专门去杀……”
“目标未必是楼里的人。”李长安打断,从怀中又取出那半张烧焦的账页,铺在铜盘旁边。“看这个。‘支’可能是‘支付’、‘支取’,‘匠’是工匠,‘王’可能是姓氏,也可能是……王爵。‘寅日’是日期。结合红土窑里的火药残留和龙纹碎屑,这张残页很可能记录了当年私藏或转运‘寅虎箭’等火器的某笔开销或工匠酬劳。而经手人之一,或许就姓王,且与‘寅’日有关。”
宋铁骨用镊子夹起账页,就着灯光仔细看烧焦的边缘。“纸质是官衙常用的青藤纸,墨色是松烟墨,符合将作监或相关衙署的用度。‘王’字下面,似乎还有半个字,像是‘伯’或‘白’的起笔。”
王伯?王白?还是……“王”是爵位“王”,后面是名字?李长安脑海中迅速掠过长安城内可能与“王”相关、又可能牵扯三年前旧案的人物。国子监博士?将作监退下来的老匠头?似乎都对不上。除非……
“寅日。”李长安忽然抬眼,“地支‘寅’,对应生肖为虎。如果‘王’不是姓氏,而是指‘虎’为百兽之王呢?‘寅日’出生的匠人,或者,代号为‘虎’的工匠头目?”
这个思路让窝棚内静了一瞬。如果“王”指代“虎”,那账页可能记录的是付给一个代号“虎”的工匠头目、在寅日的报酬。这与“寅虎箭”的名称隐隐呼应。
“红莲圣女说,‘寅虎嗜金,其踪或显于金气汇聚、水流环抱之所’。”李长安继续道,目光重新落回铜盘上的“辰”点,“瞻星楼正是这样的地方。如果‘寅虎箭’真的被藏在那里,或者,要在那里被使用……那么‘辰’的目标,可能不是具体某个人,而是要在那个地点,完成‘辰’的仪式。胡有财是‘寅’的载体,他的死开启了杀局。‘卯’是警告和推进。而‘辰’……”手指轻轻敲在铜盘“辰”字上,“可能是第一个需要动用‘寅虎箭’的正式祭仪。”
窝棚外,远处村落传来第一声鸡鸣,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。
“我们必须赶在‘辰’时之前,去瞻星楼。”李长安起身,吹熄了陶碗中的油灯,晨光从窝棚的破洞和缝隙中渗入,照亮了他下颌冷硬的线条。“但不是硬闯。红莲圣女警告‘辰位在北,近水高楼’,那里恐怕已是龙潭虎穴。张三刀,”
“在!”
“你立刻回城,想办法打听三件事:第一,瞻星楼近期有无异常,比如修缮、封闭、或是有陌生面孔出入。第二,国子监那位管楼的老博士,近日有无异常,是否接触过特别的人。第三,查查长安城内,是否有姓王,或绰号带‘虎’,且与将作监、火药、或者三年前军械案有关联的匠人,重点是……是否在‘寅日’有什么特殊举动或传闻。”
“明白!”
“宋先生,”李长安转向沉默的仵作,“这铜盘和账页,您再看看,有无其他隐藏线索。特别是铜盘背面,或刻痕里有无异物。另外,我们得弄些东西——能防烟、防火、最好能临时干扰烟火爆竹的东西。”
宋铁骨点头,瘦长的手指已开始摩挲铜盘边缘和背面,检查得极其仔细。
李长安自己则整理了一下微皱的青袍,将铜盘和账页仔细收起,又检查了一下袖中暗袋里的龙纹碎片、金箔屑和那枚厌胜钱。目光透过窝棚的破洞,望向北方长安城的方向,那里,金水河蜿蜒,瞻星楼沉默矗立。
“辰时是早朝时分,人流开始增多,但也最易混乱。”李长安的声音在晨光中冷静地规划着,“我们需在辰时之前潜入瞻星楼附近观察。若‘寅虎箭’真在那里使用,必然需要准备。火药、引信、特定方位的布置……总会留下痕迹。”
顿了顿,补充道,语气带着一丝凛冽:“如果可能,最好能‘拿’到那支箭。”
辰时初刻,金水河畔的积善坊还笼罩在清晨的薄雾和水汽中。瞻星楼五层的木制楼阁在雾气里若隐若现,飞檐翘角,仿佛一只欲飞的巨鸟。河水平静地环绕着楼基所在的河洲,只有早起的渔人驾着小舟,在远处撒网,传来轻微的水声。
李长安和宋铁骨扮作早起游河的文人,租了条小船,沿着金水河缓缓划向积善坊东北角。张三刀已先一步混入坊中打听消息。
小船靠近河洲。瞻星楼底层是石砌基座,有台阶延伸入水,但此刻台阶上布满青苔,显然久未使用。楼体木门紧闭,门环上挂着把常见的铜锁,看起来并无异样。但李长安的目光,却落在二楼一扇虚掩的窗户上。那扇窗的窗纸,有一角不自然的破损,像是被什么尖锐之物从内部轻轻挑开过。
“宋先生,看水面。”李长安压低声音,示意船夫将船再靠近些,停在楼体阴影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