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水河上,小船在急促的水流中打旋。
柳林中冲出的汉子已至岸边,两人甚至直接跃入齐腰深的河水中,挥舞着棍棒试图拦截。瞻星楼窗口,那个发射了“寅虎箭”的黑影并未再次攻击,只是冷冷俯瞰,仿佛在看一场注定结局的围猎。
船夫早已吓得瘫软,丢了桨,抱着头缩在船尾。张三刀不在,宋铁骨不擅搏斗。所有的压力,瞬间压在那一袭青影之上。
李长安没有看逼近的敌人,反而在第一时间转头,望向火箭击中的那处宅院。浓烟滚滚,隐约可见火光跳动,但火势似乎并未迅猛蔓延,更像是某种易燃物被集中点燃。惊叫声、哭喊声、泼水声、坊卒急促的铜锣声混杂传来,积善坊的清晨宁静被彻底撕碎。
“救火!先救那宅子!”李长安突然用足力气,对着岸边几个闻讯赶来、却不知所措的坊丁和早起行人方向高喊,“是‘金龙吐珠’的残火!硝磺遇水更烈!用沙土!隔绝火场!”
这一声喊,用上了几分内力,清晰传出老远。原本混乱的人群一静,随即有几个老成的坊丁反应过来,连忙组织人取沙土,并阻止旁人直接泼水。李长安喊出的“金龙吐珠”一词,更是让少数知情人脸色大变。
也就在这注意力被转移的刹那,李长安动了。
没有去拔伞中刀。握伞的手腕猛地一旋,伞面“唰”地张开,并非挡在身前,而是横向狠狠一扫!浸了油的坚韧伞面带着一股巧劲,扫在最先扑到船边、挥棒砸来的汉子脸上。那汉子猝不及防,怪叫一声,被伞面糊了满脸,脚下在湿滑的河泥里一绊,向后仰倒,连带撞翻了身后另一人。
小船因这剧烈的动作猛烈摇晃。李长安却借着这一扫之力,单足在船舷一点,青色身影竟如离弦之箭,反向扑出,不是上岸,而是扑向离船更近些的、一段半没在水中的废弃石砌码头桩基!
“宋先生,抓住!”
喝声响起的同时,空着的左手已精准地抓住一根突出的锈蚀铁箍。右手伞柄在石桩上一磕,机括轻响,三寸寒芒弹出,却不是刺向任何敌人,而是深深扎入石桩缝隙,借力一拉,整个人如猿猴般翻上了那不足方丈的湿滑桩基顶部。
宋铁骨在船身摇晃的瞬间,已死死抓住船舷。他虽不擅武,但常年验尸的手极稳,并未落水。而那个被李长安扑倒的船夫,也在惊吓中下意识抱紧了船板。
扑空的凶徒在岸边水中怒骂,试图游向石桩。但石桩孤立河心,水流在此处略急,他们一时难以靠近。
李长安立于桩上,青袍下摆已被河水打湿,贴在腿上。晨风吹动额前散落的发丝,露出一双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。目光快速扫过:岸边五名凶徒,水中两名,楼上至少一名。远处宅院火势未灭,但已被初步控制。坊丁和更多被惊动的百姓正往这边聚集。
不能再拖。必须立刻脱身,赶往火场!那里才是“辰”案真正的核心!
念动身随,握伞的手腕再抖,伞面“唰”地收拢。但收拢的伞骨并未完全合紧,李长安手指在伞柄某处一按一旋,伞骨尖端“咔”地弹出一小截带倒钩的细索,索头连着一个小小的三爪铁钩。
目光锁定了石桩斜上方、约两丈高处,一株从河岸歪斜探出的老柳树粗壮横枝。
扬手,掷索!
细索带着轻微的破空声飞出,三爪铁钩在空中展开,划过一道弧线,精准地缠住了那根横枝,绕了几圈,卡死。
“宋先生,抓紧绳子!”李长安将伞柄这端的机括卡死,把伞递给刚刚稳住身形的宋铁骨。“抓紧,荡过去!”
宋铁骨一言不发,接过伞,双手死死握住伞柄中段。李长安则一手扶住宋铁骨肩膀,低喝一声:“走!”
两人足下发力,从石桩上纵身跃起,借着细索的摆荡之力,如两只大鸟般划过数丈河面,稳稳落在对岸的烂泥滩上。落地瞬间,李长安已反手一抖伞柄,机括弹开,细索倒钩收回。整个过程不过三四个呼吸。
等河中、岸上的凶徒反应过来,两人已没入河岸另一侧的茂密芦苇丛,不见了踪影。
“追!”为首的凶徒气急败坏,但看着越来越多涌向河边和火场的人群,尤其是几个闻讯赶来的、挎着横刀的武侯身影,只得咬牙低吼,“撤!按计划,分散走!”
凶徒们迅速散入柳林和巷陌。瞻星楼上的黑影,也早已消失。
*
积善坊东北角,被火箭击中的宅院,是一座三进的小院,不算豪奢,但颇为雅致。此时院门敞开,门楣上方一块“明心斋”的匾额被熏黑了一半。院内第一进的前庭一片狼藉,几处明显是被人为集中堆放、浇了火油的书籍字画已被烧成灰烬,余烟袅袅。正屋屋顶被炸开一个脸盆大的窟窿,边缘焦黑,所幸屋瓦下是泥灰夯土,未引燃梁木。
李长安和宋铁骨赶到时,火已基本被扑灭,只有几个坊丁在用沙土覆盖最后的余烬。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磺味、焦糊味和那种特有的香料灰烬气。院内站着一个穿着儒衫、面白微须、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子,脸色煞白,被两个仆役搀扶着,浑身发抖,正是此间主人——国子监司业,崔明远。
崔明远只是个从四品文官,主管国子监典籍、学风,清贵但无权。他怎么会成为“辰”的目标?
“崔司业,受惊了。”李长安上前,拱手一礼,目光却迅速扫过庭院各处。“在下李长安,略通堪验。此火起得蹊跷,恐非天灾,不知司业近日可曾与人结怨?或……收到过何异常之物?”
崔明远惊魂未定,看着眼前这个衣衫微湿、神色冷静的年轻人,嘴唇哆嗦着:“结怨?老夫一向与人为善……异常之物?没、没有啊……今日一早,老夫正在书房晨读,忽听惊天动地一声响,屋顶炸开,接着前庭就起了火……若非仆役机警,用沙土扑救及时,这、这半生藏书就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