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书房?”李长安捕捉到关键词,“火箭落入书房?”
“正、正是!就落在书案旁的地上,炸出一个坑,幸未伤人,但气浪掀翻了书案,墨汁泼得到处都是……”崔明远说着,脸上惊惧更甚。
“可否容在下一观?”
崔明远此刻六神无主,又见李长安气度沉稳,不似歹人,旁边还有坊丁认识宋铁骨是常帮官府验伤的老仵作,便犹豫着点了点头。
书房内果然一片狼藉。书案翻倒,笔墨纸砚散落一地,靠近窗边的地上,一个碗口大小、深约寸许的焦黑浅坑,坑内及周围散布着一些未燃尽的、带有金色和红色涂层的碎纸片、细竹条,还有几点熔融后又凝固的金属颗粒。
宋铁骨已蹲在坑边,用镊子小心夹起碎片查看。“是‘金龙吐珠’的残骸无疑。火药配方特殊,燃后灰烬呈青白色,有麝香、冰片等香料残留。这金属颗粒是贴金层与铜胎熔融的产物。”
李长安的目光则落在翻倒的书案下,和被气浪吹得到处都是的书籍、卷轴中。忽然,一本被墨汁浸透大半的蓝色封皮册子,引起了注意。册子封面被烧焦一角,露出内页,上面似乎列着一些人名和数字。
俯身拾起,小心翻开未被墨污和烧毁的部分。这是一本私人的礼单记录,或曰“人情往来账”。记录的时间跨度大约三四年,最近的一条就在半月前。上面一行行写着某年某月某日,收受何人何种礼物,或赠予何人何物,价值几何,颇为详尽。而其中,赫然夹杂着一些特殊的条目:
“开元三年腊月,收胡校尉年敬,赤金铤两枚,价四十贯。”
“同年,付将作监匠头王伯阳,酬工,钱三十贯,绢五匹。”
“同年,付金吾卫仓曹刘,打点,钱十五贯。”
“开元四年春,赠少府监李丞倭扇一双,玉带钩一。”
“近者,收不明,白玉镇纸一方,金丝楠木盒盛,内附‘辰’字金箔帖。”
王伯阳!胡有财!金吾卫仓曹!少府监!还有这个刚刚收到的、内附“辰”字金箔帖的白玉镇纸!
李长安的心脏猛地一跳。这哪里是什么普通人情账,这分明是崔明远这个看似清流的国子监司业,暗中参与三年前军械倒卖、利益勾连的记账本!甚至可能记录了分赃和打点关节的明细!
胡有财送过年敬,王伯阳拿过酬工,金吾卫仓曹受过打点,少府监的人被贿赂用印……一条隐藏在“天灾”背后的利益链条,已然浮出水面。
而最近收到的、带“辰”字金箔帖的白玉镇纸,分明是警告,也是催命符!对方在提醒崔明远:轮到你了,地支“辰”!
难怪凶手要用如此炫目、带有仪式感的“寅虎箭”攻击这里。这不是简单的灭口,这是要用一场“天火”,公开焚烧掉崔明远这个人,以及他手中可能存在的、更多的罪证和名单!这是在清洗,也是在震慑所有链条上还未被处理的环节!
“崔司业,”李长安合上册子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这本册子,您从何处得来?近日收到的白玉镇纸,现在何处?”
崔明远看着那本被墨污的蓝皮册子,先是茫然,待看清李长安翻到的那几页内容时,脸色骤然从煞白转为死灰,双腿一软,若非仆役搀扶,几乎瘫倒在地。
“这、这……这册子不是我的!是、是有人栽赃!那镇纸……我不知道什么金箔帖……”崔明远语无伦次,眼神涣散,恐惧深入骨髓。
“是不是栽赃,自有公论。”李长安将册子小心收好,“但今日火箭袭宅,绝非偶然。对方这次未得全功,必有后手。司业若想活命,最好实言相告。否则……”青袍验尸官的目光扫过屋顶焦黑的破洞,意思不言而喻。
崔明远浑身剧颤,张着嘴,却发不出完整音节,只有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嚣。之前那个在曲江池边出现过的王内侍,竟又在一群内侍省宦官的簇拥下,快步走了进来,脸色阴沉如水。
“崔明远!你可知罪?!”王内侍尖细的声音带着雷霆之怒,目光如刀,先剐了崔明远一眼,随即落在李长安身上,尤其是在李长安手中那本蓝皮册子上停留了一瞬,眼神变得无比森寒。
“李长安,又是你!此处乃朝廷命官宅邸,岂容你擅闯私查?来人,将此涉嫌纵火行凶、窥探官邸的一干人等,给咱家拿下!”
宦官身后的侍卫立刻如狼似虎般扑上。
李长安握着册子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怀中的厌胜钱,隔着衣料,传来冰凉的触感。
红莲圣女的警告,宫闱的阴影,地支的杀局……一切线索,似乎都随着这本要命的蓝皮册子,汇成了一个巨大的、危险的漩涡。
而漩涡中心,除了恐惧的崔明远,还有手持册子、无官无职、却已深陷其中的李长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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