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内侍尖利的声音还在“明心斋”焦糊的空气中回荡,身后四名膀大腰圆、眼神锐利的内侍省侍卫已如鹰隼般扑上,目标明确——李长安,以及那本要命的蓝皮册子。
劲风扑面,带着宫廷侍卫特有的、混合了皮革与铁锈的冷硬气息。没有呼喝,没有警告,只有干脆利落的擒拿手势,封死了前后左右所有退路。训练有素,出手就是杀招。
宋铁骨下意识想挡在李长安身前,却被一名侍卫随手一拨,踉跄退开,撞在翻倒的书案上。崔明远瘫软在地,面无人色,连尖叫都发不出。院外围观的坊丁百姓,被宦官们阴冷的目光一扫,也噤若寒蝉,无人敢上前。
电光石火间,李长安动了。
没有试图硬拼,甚至没有去拔伞中刀。在第一名侍卫的手即将抓住肩头的刹那,青色身影猛地向后一仰,仿佛要跌倒,手中那本蓝皮册子却脱手飞出,不偏不倚,正砸向旁边一名侍卫的面门!
那侍卫下意识挥臂格挡,册子“啪”地散开,浸透墨汁和焦痕的纸页如蝴蝶般四散纷飞,糊了他一脸,也遮挡了瞬间的视线。
也就在这纸页纷飞的刹那,李长安仰倒的身形已如泥鳅般贴着潮湿的地面滑出,险之又险地避开另一名侍卫抓来的手,同时足尖在翻倒的桌腿上一勾一挑!
“哗啦!”
半截焦黑的桌腿连同上面黏连的、泼洒的砚台墨汁,劈头盖脸朝着扑来的第三名侍卫砸去。墨汁腥臭,侍卫急闪,动作不免一滞。
借着这毫厘之差创造的空隙,李长安已滚到窗边,单手一撑窗台,人如狸猫般翻出了书房窗户,落入后院。
“追!格杀勿论!册子要紧!”王内侍气急败坏的尖叫从屋内传来。
四名侍卫毫不犹豫,紧随翻窗。但后院狭小,堆满杂物,又有假山花木遮挡,视线受阻。李长安的身影在前方廊柱后一闪,似乎向着后门方向逃去。
“分头!堵后门!上墙!”为首的侍卫低喝,四人瞬间散开,两人扑向后门,一人跃上墙头瞭望,另一人则紧追李长安消失的方向。
跃上墙头的侍卫目光如电,扫过后院。没有!廊柱后空空如也!后门方向,两名同僚已破门而出,外面是狭窄的巷道,同样空无一人!
人呢?短短两三个呼吸,人能跑到哪里去?
就在墙头侍卫惊疑不定,将目光投向院内那丛茂密的、挨着书房后墙的芭蕉时——
“咔嗒。”
一声极轻微的、仿佛机括咬合的脆响,从侍卫立足的墙头瓦片下传来。
侍卫悚然一惊,未及反应,脚下那块看似完好的青瓦突然向下翻折,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!一股辛辣刺鼻的白色粉末,混合着细微的铁砂,劈头盖脸喷涌而出!
是石灰粉!还掺了铁蒺藜碎屑!
“啊——!”侍卫惨叫一声,掩面从墙头跌落,重重摔在院中,痛苦翻滚。石灰入眼,铁屑划面,瞬间失去战力。
几乎同时,那丛茂密的芭蕉叶猛地分开,李长安的身影如鬼魅般窜出,手中已多了一把展开的油纸伞。伞面并非用来遮挡,而是横向如盾牌般猛地一抡,拍在刚刚从后门冲回院内、被同伴惨叫惊动的一名侍卫腰侧!
这一拍力道奇大,角度刁钻,正中软肋。那侍卫闷哼一声,被拍得横飞出去,撞在假山上,一时岔气,爬不起来。
剩下两名侍卫,一名在院中扶起受伤的同僚,另一名刚从后门折返,见状又惊又怒,同时拔出了腰间横刀!寒光凛冽,杀气弥漫。
李长安站在芭蕉丛前,手中伞尖点地,青袍微乱,气息却平稳。以一敌四,瞬息间废其二,这份应变和身手,远超寻常文吏。
“好胆!竟敢伤宫廷侍卫!”持刀侍卫厉喝,刀尖指向李长安,却不敢再贸然上前。眼前这人滑不留手,诡计多端,那把伞也透着邪门。
“宫廷侍卫?”李长安嘴角勾起一丝惯有的、带着讥诮的弧度,“不问情由,擅闯官邸,强抢证物,出手便要格杀……王某人是奉了宫中哪位贵人的钧旨,行事如此酷烈,视王法如无物?”
“休得胡言!内侍省拿人,何须向你解释!”侍卫色厉内荏。
僵持只在瞬息。前院已传来更多急促的脚步声,是王内侍带着其余宦官和可能闻讯赶来的武侯、坊丁。
不能再留!
李长安目光扫过院墙,计算着距离和外面巷道的地形。怀中的蓝皮册子只剩一半——方才抛出时,他已用极快的手法,撕下了最关键的数页,塞入怀中内袋。散落的,多是无关紧要或已被墨污的部分。
就在李长安准备再次借伞钩脱身时,异变再生!
“嗤——!”
一道极其细微的破空声,从巷道的方向传来,快得几乎无法捕捉。
“噗!”
那名持刀侍卫的右肩突然爆开一小团血花,整个人如遭重击,向后踉跄,手中横刀“当啷”落地。他骇然看向自己肩头,一枚细如牛毛、通体幽蓝的短针,正颤巍巍地钉在那里,针尾还系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红色丝线。
毒针?!
未等另一名侍卫反应,第二、第三道破空声接踵而至,分别射向他面门和持刀的手腕!这侍卫大惊,挥刀格挡,只听“叮叮”两声轻响,两枚幽蓝细针被击飞,但针上力道奇大,震得他手腕发麻。
“有埋伏!”侍卫惊叫,不敢再追,急忙护住受伤的同僚和王内侍等人即将进来的方向。
就这片刻耽搁,李长安已再无犹豫,伞尖一点,身形拔地而起,并非上墙,而是扑向院中那棵最高的槐树,在树干上连踏两步,借力一荡,伞柄机括再响,细索飞出,缠住更高处的邻家屋檐兽首,整个人如荡秋千般划过一道弧线,轻盈地落在隔壁人家的屋顶上,几个起落,便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屋脊之后。
“废物!一群废物!”王内侍带着人冲进后院,只看到一地狼藉、三名受伤的侍卫和散落满地的残破纸页,气得浑身发抖,尖声咆哮,“追!给我追!封锁坊门!挖地三尺也要把人和册子找出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