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李长安早已鸿飞冥冥。而那射出毒针的神秘人,更是连影子都未曾见到。
*
半个时辰后,通化坊赁居小院。
院门紧闭,屋内只点了一盏如豆油灯。李长安已换下湿透的青袍,穿上一身干净的灰布短打,正用一块干净的软布,擦拭着那把伞骨特制的油纸伞。伞面上沾了些泥水和墙灰,伞尖的三寸刀刃寒光隐现。
宋铁骨和张三刀都在,脸上带着余悸。宋铁骨手臂有些淤青,是撞在书案上所致,已自行敷了药。张三刀则是在听到积善坊出事的消息后,匆匆赶回,恰好与从屋顶潜回的李长安碰上。
“长安兄,你没事吧?”张三刀看着李长安平静的脸色,仍不放心,“刚才那边动静太大了,王内侍调了武侯和右金吾卫的人,正在积善坊和附近几个坊大肆搜捕,说是捉拿纵火钦犯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李长安收起伞,从怀中取出那小心保存的、从蓝皮册子上撕下的数页纸张,在灯下展开。“多亏了有人暗中相助。”想起那神出鬼没、精准狠辣的幽蓝毒针,和那一缕红丝线。是裴惊鹊?还是红莲教的其他人?
“这是……”宋铁骨和张三刀凑近。
几页纸上,墨迹新旧不一,但关键条目清晰:
——胡有财行贿记录。
——付给匠头王伯阳的“酬工”记录,明确标注“寅字号工坊”、“寅日”。
——打点“金吾卫仓曹刘”的记录。
——贿赂“少府监李丞”为“丙字号库械文牒用印”。
——以及最后,也是最致命的一条:“收少府监少监赵永恩,南海夜明珠一斛,玉带三围,为‘野狐坡案’核销文书用印及归档。”日期是三年前,军械案发生后不久。
少府监少监,赵永恩!正四品上的官职,掌管百工技巧,将作监亦在其辖下!他竟也牵扯其中,而且是为“核销文书”用印!这是为那场“天灾”盖上合法印章的关键人物!
“难怪……难怪王内侍像被踩了尾巴的猫。”张三刀倒吸一口凉气,“这册子要是公开,牵扯出的就不止是几个小吏匠头了,少府监的少监,甚至可能更高……”
“不止。”李长安指着另一处被撕下时不小心带到的残角,上面有几个模糊的小字,“看这里,像是‘转呈……公’……后面字迹被污,但‘公’字,在长安,可指代的人不多。”
国公?王公?还是……宫里的某位“公公”?
房间内一片死寂,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牵扯越来越深,宫闱、宦官、少府监高官……这已不再是简单的刑案,而是足以震动朝堂的贪腐大案,且与诡异的地支杀局纠缠在一起。
“我们接下来怎么办?”宋铁骨沉声道,“对方绝不会罢休,王内侍和赵永恩一定会全力追查册子下落,灭我们的口。还有地支杀局,下一个‘巳’……”
“巳位在南,对应蛇,时辰是巳时。”李长安缓缓道,目光幽深,“红莲圣女说过,地支杀局与节气、时辰、方位对应。下一个目标,很可能在长安城南,与‘蛇’或‘火’相关的场所,在巳时动手。而且,既然他们开始清洗账册上的人,那么‘巳’的目标,很可能也在名单上,或者……是知道名单存在的人。”
“名单上还有谁?”张三刀急问。
李长安摇头:“撕下的只有这几页关键。其余部分散落或被王内侍拿走。但崔明远既然记账,很可能还有其他副本或知情者。王内侍急于杀他夺册,也说明除了赵永恩,可能还有更上层的人被涉及。”
话音未落,院门外,再次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
三短,一长。
与上次东市“回味斋”少年送信时的节奏,一模一样。
三人瞬间警觉。张三刀摸向短刀,宋铁骨悄然后退一步。李长安略一沉吟,示意张三刀开门,自己则握住了伞柄。
门开,外面空无一人,只有地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、普通的粗布包袱。
张三刀警惕地四下张望,迅速拾起包袱,关门。
打开包袱,里面没有信笺,只有两样东西:
一截寸许长、通体幽蓝、针尾系着红丝的细针,与之前射伤侍卫的毒针一模一样。
以及,一块半个巴掌大小、质地温润的白玉残片,边缘是新鲜的断裂茬口,玉上以极精湛的刀工,阴刻着一个狰狞的蛇头,蛇信微吐,栩栩如生。蛇头下方,刻着一个清晰的古体字——“巳”。
玉的质地、刀工风格,与之前账册所记“白玉镇纸”的描述,如出一辙。
蛇纹白玉,“巳”字标记。
下一场死亡仪式的预告,已经送到。
而送来预告的人,是敌,是友,还是那只在黑暗中操控着部分棋局的、戴着红莲面具的手?
李长安拈起那枚幽蓝毒针,针尖在灯光下泛着不祥的冷光。又将那蛇纹白玉残片握在掌心,冰凉坚硬的触感传来。
“看来,有人比我们更着急。”青袍验尸官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响起,平静之下,暗流汹涌。
“着急让这场‘地支’的盛宴,继续上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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