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旧,长安城的喧嚣被厚重的坊墙隔绝在外。通化坊那间简陋的赁居小院是不能再回了。李长安三人此刻置身于西市边缘一处更隐蔽的所在——一家门面窄小、专卖西域杂货的胡商店铺后院。店主是个头发卷曲、眼窝深陷的粟特老人,名叫安罗,是宋铁骨早年验尸时偶然救下的,欠着天大的人情。此处堆满蒙尘的羊毛毯、生锈的铜壶和古怪的香料罐,气味混杂,却是个绝佳的藏身之所。
油灯换成了更暗的羊脂蜡烛,光线昏黄,将几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,拉得细长扭曲。桌上摊着那几页要命的账册残页、蛇纹白玉“巳”字残片,以及那枚幽蓝的毒针。
惊魂甫定的气氛略微沉淀,但紧迫感依旧如影随形。坊间隐约还有武侯巡夜和盘查的动静,但已不如先前密集。王内侍的搜捕重心似乎暂时放在了积善坊及邻近区域。
“长安兄,喝口安老汉煮的奶茶,压压惊。”张三刀递过一个粗陶碗,里面是浓稠微咸的奶茶,带着浓郁的羊膻味。他自己灌了一大口,脸上恢复了些血色,但眉头依旧紧锁。“接下来咋办?外面画影图形怕是都有了,咱们总不能一直躲在这儿。那‘巳’字玉片……”
“等。”李长安端起陶碗,抿了一口。奇异的味道在舌尖化开,带来些许暖意。“等送玉片的人,或者等下一个消息。”目光落在那枚毒针上,针尾的红丝在烛光下像一丝凝结的血。“对方既然出手相助,又送来预告,必有所求。在目的达到前,我们暂时安全,至少,比落在王内侍手里安全。”
宋铁骨用一把小锉刀,小心地刮下一点白玉残片断裂茬口处的粉末,放在一张白纸上观察。“玉是上好的于阗籽料,刀工是典型的少府监玉作风格,尤其这种阴刻线内填金的手法,非宫廷匠人不能为。这残片,像是从一件更大的玉器上硬生生掰下来的。”
“白玉镇纸?”张三刀想起账册上崔明远收到的、带“辰”字金箔帖的那方。
“有可能。”李长安用手指虚点“巳”字,“‘辰’字用金箔帖,是警告。‘巳’字直接刻在玉上,还掰下一角送来……是更进一步的威胁,也是更明确的标记。凶手在强调仪式的‘不可逆转’。”
“吱呀——”
后院那扇很少开启、通往邻家仓库的小门,被轻轻推开一条缝。没有脚步声,只有一抹暗红,如同滴入水中的血,悄然晕入了昏暗的光线里。
裴惊鹊。
依旧是那身暗红襦裙,脸上却未覆纱,烛光映照下,肤色瓷白,眉眼清晰如画,只是那双眸子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。腕间的银铃寂然无声。她手中提着一个狭长的、同样不起眼的粗布包袱。
“李郎君倒是镇定。”裴惊鹊的声音比在西市废庙时更清晰,也少了几分刻意的飘忽,多了些实质的冷冽。“外面金吾卫和武侯还在挨家敲门,三位倒有闲心在此品评美玉。”
张三刀和宋铁骨瞬间绷紧身体,手摸向武器。李长安却抬手虚按了一下,示意无妨。
“若非圣女援手,李某此刻恐怕已在皇城狱中品尝酷刑了。”李长安语气平静,甚至带了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客套的谢意,“救命之恩,暂且记下。只是不知圣女此番亲至,是送解药,还是送新的‘预告’?”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包袱上。
裴惊鹊走到桌边,将包袱放下,自行拖过一张破旧的胡凳坐下,动作自然得像回到自己家。“解药?”她嘴角微弯,似笑非笑,“‘碧蚕针’的毒,十二个时辰内不过麻痒无力,要不了命。我要的是活着的合作者,不是死人。”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,放在桌上,“外敷,可解麻痒,清余毒。”
张三刀将信将疑地拿起瓷瓶,看向李长安。李长安点了点头,张三刀才丢给受伤的宋铁骨。
“至于这个,”裴惊鹊解开自己带来的包袱,里面竟是一摞陈旧卷宗,还有几块颜色、质地与他们手中那块极为相似的白玉残片,上面分别刻着“寅”、“卯”、“辰”的字样!“是‘预告’,也是‘答案’的一部分。”
李长安目光一凝,拿起那几块残片。大小相仿,断裂茬口新旧不一,“寅”字片最旧,边缘已摩挲得光滑;“卯”字片较新;“辰”字片则是崭新的断裂痕,与他们手中的“巳”字片如出一辙。能拼凑出大半个环形。
“这是何物?”
“地支玉珏。”裴惊鹊指尖拂过那些冰冷的玉片,眼神复杂,“或者说,是‘十二辰锁’的钥匙碎片。完整的玉珏,据说是前朝某位痴迷方术的亲王所制,以十二块上等于阗玉,刻十二地支,辅以密咒,据说有调和阴阳、稳固气运之效,实为镇压某种‘不祥’。玉珏后来流散,部分落入宫中,部分流落民间。三年前,‘寅’字玉珏出现在野狐坡那批失踪的‘金龙吐珠’火箭的装箱清单附页上,作为‘镇物’。火箭失踪,玉珏也随之不见。”
“所以,凶手不仅在按地支杀人,还在收集这地支玉珏?”张三刀吃惊道。
“恐怕不止是收集。”李长安将几块玉片拼凑,试图还原形状,“凶手在利用这些玉珏,作为每个‘仪式’的核心信物,或者……触发某种条件的媒介。每杀一人,取得或对应一块玉珏。胡有财是‘寅’,他死了,‘寅’字玉珏出现。崔明远是‘辰’,他遇袭,‘辰’字玉珏出现。我们手中的‘巳’字碎片,是下一个目标的标记,也意味着对应的‘巳’字玉珏,很可能已在凶手掌控,或即将被掌控。”
裴惊鹊颔首:“不错。红莲教追查‘寅虎箭’和这批流散的玉珏多年。我们发现,每次有地支玉珏出现,往往伴随着与当年那批特殊火器相关的死亡或异动。玉珏像是……某种献祭的凭证,或者,开启下一步的‘祭匙’。”
“你们早知道这些?”宋铁骨忽然开口,声音平板,却带着质询,“早知道胡有财、崔明远他们会死?”
裴惊鹊沉默了片刻,烛火在她眼中跳动。“知道一些,但无法阻止。我们只知道玉珏指向谁,谁就可能成为目标。但具体何时、何地、以何种方式,难以完全预知。地支杀局背后的人,行事诡秘,且对宫廷、衙门乃至市井的渗透,超出我们预估。”她看向李长安,“直到李郎君出现,撕开了灞桥案的口子,我们才看到一线机会,或许能借你之手,更快地抓住尾巴,找到‘寅虎箭’和所有玉珏,终止这场献祭。”
“借刀杀人?”李长安挑眉。
“互利互惠。”裴惊鹊坦然对视,“你要真相,我们要圣物。你要阻止杀戮,我们要终结邪祭。目标虽有差异,路径暂时一致。”她顿了顿,“况且,李郎君手中的账册残页,恐怕比我们手中的零碎信息,更接近那伙人的核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