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题回到了账册。李长安将残页推向裴惊鹊。“少府监少监赵永恩，王内侍，可能还有更高层。圣女可知，‘野狐坡案’的核销，最终需要谁点头？这些玉珏流散，最初又经谁之手？”
裴惊鹊仔细看着残页，尤其是“转呈……公”那几个模糊字迹，眉头微微蹙起。“赵永恩是执行者，他上面是少府监正监，再往上……能被称为‘公’，且在宫内有权势的，屈指可数。玉珏最初是少府监珍宝库藏品，记录在档，但十年前一次库房清点，就记载有残缺遗失，当时经办人……”她思索着，缓缓吐出几个字，“似乎是时任少府监丞，姓高，后来外放为官。而如今宫中内侍省，权势最盛的几位大宦官，倒有两位与当年那位高监丞有旧。”
线索似乎又要绕回宫闱深处。
“当务之急，是‘巳’。”李长安将话题拉回眼前，“玉片已到，凶案在即。地点可能在城南，与蛇或火相关。时辰是巳时。名单上，谁可能是目标？谁的名字带‘巳’的隐喻，或与蛇、火有关？”
裴惊鹊从怀中取出一卷更小的羊皮纸，展开，上面用细笔列着一些名字和简短注记。“这是红莲教根据玉珏出现规律和旧案关联，推测的可能目标。城南……与火相关……”她的指尖在一个名字上停住，“‘巳’属火，方位南。长安城南，有大业、昌明、安乐等坊。其中安乐坊东南，有前朝废弃的‘灵蛇观’，供奉蛇神，香火早绝，但观后有温泉一眼，俗称‘蛇汤’，地气温热。此地甚合‘巳’象。而近期，有传言说灵蛇观有异光，夜半似有哭声。”
“灵蛇观……”李长安记下这个名字。
“至于可能的关联人……”裴惊鹊指尖移向另一个名字，“将作监前任大匠，宇文灼，精于火器、冶炼，绰号‘火蛇’，三年前曾参与‘金龙吐珠’的监制，后因‘手颤’之疾退隐，居所在……安乐坊附近。他与匠头王伯阳是师兄弟。”
宇文灼，“火蛇”，参与过火箭监制，住在安乐坊附近！
“宇文灼是否也在崔明远的账册上？”张三刀急问。
“需要查证。但即便不在，以他的身份和知道的事情，也足以成为目标。”李长安沉吟，“巳时动手……在废弃的灵蛇观，对付一个熟知火器的老匠人……凶手会用什么方式？”
“火。”裴惊鹊和宋铁骨几乎同时说道。
“而且，很可能是利用那附近的温泉地热，或者宇文灼自己家里与火相关的器物，制造一起看似‘意外’或‘天罚’的火灾。”裴惊鹊补充，“宇文灼年老，独居，死于火宅，合情合理。”
“我们不能让他死。”李长安起身，看向窗外，天色依旧浓黑，但距离巳时，也不过两三个时辰了。“必须赶在巳时之前，找到宇文灼，或者守在灵蛇观。”
“我去查宇文灼具体住址和灵蛇观近况！”张三刀立刻道。
“我准备些防火、防烟、解毒的药物。”宋铁骨也开始收拾他的皮囊。
裴惊鹊也站起身：“灵蛇观一带，红莲教有眼线，我可安排人手在外围接应，并留意可疑人物。但观内若有布置，还需你们自行应对。另外，”她看向李长安，眼神凝重，“小心‘死而复生’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李长安直视她：“这警告，究竟何意？与宇文灼有关？”
裴惊鹊迟疑了一下，最终摇头：“不确定。只是一种……直觉。来自一些古老的祭文记载，关于地支杀局的一种可能……‘以死替生，以生承死’。我总觉得，凶手的目的，不仅仅是杀人灭口和收集玉珏，背后或许有更荒诞的目的。宇文灼是匠人，是‘创造’者，在某些邪说里，这类人的‘生命’有特殊意义……罢了，或许我想多了。时辰不早，各自准备吧。”
她将带来的陈旧卷宗推给李长安：“这些是关于地支玉珏和部分前朝秘术的记录，或许有用。阅后即焚。”说完，对李长安微一颔首，那抹暗红的身影如来时一般，悄无声息地融入后门外的黑暗，腕间银铃，自始至终，未响一声。
屋内重新剩下三人。蜡烛又短了一截。
李长安翻阅着那些字迹斑驳的卷宗，上面果然记载着一些关于“十二辰锁”、“玉珏镇煞”、“血气为引”的诡异说法。在一页提到“寅虎箭”的记载旁，有朱笔小注：“箭出龙形，需以‘寅’命承启，以‘辰’位定锚，以‘巳’火淬炼……”
以巳火淬炼？宇文灼，火蛇，灵蛇观，巳时火……碎片在脑海中碰撞。
“长安兄，安老汉说，后巷有辆没标记的旧马车，钥匙在门边，许是那位留下的。”张三刀从门外探头，低声道。
李长安合上卷宗，就着蜡烛点燃一角，看着火焰吞噬那些诡异的字句。
“走。”青袍验尸官吹熄蜡烛，拿起伞。
“去会一会，那位‘火蛇’。”
夜色将尽，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，一场围绕火焰与生命的博弈，悄然转向南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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