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末，夜色依旧浓稠如墨，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难以察觉的灰白。安罗老汉后巷那辆没有标记的旧马车，在熟稔驾驭的车夫操控下，悄无声息地碾过湿滑的石板路，向着长安城南的安乐坊驶去。车厢里弥漫着药材、旧皮革和一丝裴惊鹊身上残留的、若有若无的冷香气息。
李长安闭目养神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伞柄的木质纹理。身旁，张三刀正借着车厢壁挂的一盏小防风灯的光芒，最后一次检查随身物品：一捆浸过药水的粗麻绳、几包宋铁骨特制的防火药粉、几枚用于探路和制造声响的空心铜丸。宋铁骨则抱着他的皮囊，借着微光翻看裴惊鹊留下的那些卷宗抄本，试图找到更多关于“巳”火仪式的细节。
车厢颠簸，车轮与石板摩擦发出单调的声响。这难得的、行动前的短暂寂静，反而让思绪更加清晰。
“长安兄，”张三刀忽然压低声音开口，打破了沉寂，“那个裴娘子……真能信么？她又是送解药，又是给马车，还透漏这么多消息……红莲教到底图啥？就为那支‘寅虎箭’和几块碎玉？”
李长安没有睁眼，只是淡淡道：“信与不信，不在口头，在看利益是否一致，手段是否可控。眼下，她需要我们的眼和手，去触碰她红莲教不便或不能直接触碰的线。我们需要她的情报和某些‘便利’。至于‘寅虎箭’和玉珏背后还有什么，恐怕她自己也未尽言。”想起那句反复出现的“死而复生”，李长安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“那宇文灼……万一我们扑个空，或者他已经……”张三刀有些担忧。
“所以，我们要去两个地方。”李长安终于睁开眼，眸中映着跳动的灯焰，清醒而锐利，“灵蛇观是可能的行凶地，宇文灼的家是可能的源头或另一处现场。两者都要看。宋先生，卷宗里可有提及，以‘火’为祭，特别是利用地热温泉之火，有何特殊讲究或需准备的物件？”
宋铁骨从卷宗中抬起头，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——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“有些零碎记载。提及‘地火为阴，天火为阳。以阴火淬炼，需引阳物为薪，或以特定时辰、方位催化’。还提到一种叫‘熐（mì）引’的粉末，色白，遇地热蒸汽可缓慢自燃，常用于某些营造‘神迹’的仪式。若凶手真要在灵蛇观利用温泉地热纵火，可能需要此类物品引火，或者……需要将某种‘阳物’——可能是特定的人，也可能是特定的物品——置于特定的温泉眼附近。”
“宇文灼是匠人，精于火，算是‘阳’么？”张三刀问。
“或许。但‘阳物’也可能指他制作的东西，或者……他代表的某种‘技艺’或‘知识’。”宋铁骨沉吟。
谈话间，马车速度渐缓，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巷口。车夫在外面低声道：“郎君，安乐坊到了。再往前容易引人注意。从此处往东半里，是宇文灼的居所‘听竹里’。往南一里余，是废弃的灵蛇观后山墙。”
三人迅速下车，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。车夫驾着马车无声离去。
兵分两路。张三刀对市井巷陌最熟，由他去宇文灼的居所“听竹里”附近探听消息，观察有无异常。李长安和宋铁骨则前往更可能暗藏杀机的灵蛇观。
*
灵蛇观坐落在安乐坊东南角一处微微隆起的小丘上，背靠一片不大的竹林。道观规模本就不大，如今更是墙垣倾颓，山门上的匾额早已不知去向，只留下深深的钉痕。野草蔓生，几乎淹没了通往观内的石阶。空气中弥漫着植物腐败和泥土的气息，但在靠近观后时，果然能闻到一丝淡淡的、带着硫磺味的湿热水汽。
两人没有走正门，绕到观后坍塌的院墙缺口。墙内荒草更深，残破的三清殿黑影幢幢，窗棂俱无，像张着黑洞洞的大嘴。观后角落，有一处用乱石粗糙围起的泉眼，正汩汩地冒着白气，水面热气蒸腾，硫磺味更浓。这便是“蛇汤”温泉了。泉眼附近的地面，泥土颜色较深，温度明显高于周围。
李长安示意宋铁骨留在墙根阴影处，自己则如一道青烟，悄无声息地掠入观内，借着残垣断壁的掩护，快速靠近温泉区域。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处可能藏匿人或物的角落。
没有埋伏的迹象。至少此刻，观内除了风声、虫鸣和温泉水泡破裂的微响，一片死寂。但仔细看，温泉边被踩倒的荒草痕迹颇为新鲜，不止一人。有一处石头上，还残留着几点暗红色的、已经干涸的泥印，与红土窑和胡有财囚衣上的红土极为相似。
而在温泉正上方，一株半枯的老柏树枝桠上，似乎系着什么东西，在晨风中微微晃动。
李长安没有贸然去取。他退回宋铁骨身边，低语几句。宋铁骨会意，从皮囊中取出一根细长的竹管，前端绑着一面小铜镜，小心翼翼地探出墙头，调整角度，借着越来越亮的天光，反射观察那树枝上悬挂之物。
是一块布。颜色灰扑扑，像是寻常的粗麻布。但布上用暗红色的东西，画着一个扭曲的、首尾相衔的蛇形图案。而在蛇形图案中央，依稀有一个字——“巳”。
不是玉珏，而是一块画着蛇纹“巳”字的布幡。
“是标记，也是……某种引导？”宋铁骨低声分析，“布幡位置，正对温泉泉眼中心。若有人被引至此，或在此进行某种仪式，这布幡便是焦点。”
“也可能是触发机关的引信。”李长安目光扫过布幡下方的地面和温泉水面。水面平静，但靠近泉眼中心的位置，似乎隐约有不止一个水泡在特定节奏地冒出。“宋先生，那种‘熐引’粉末，遇蒸汽可自燃，若混入水中，持续受热，是否可能延迟燃烧？”
宋铁骨思索片刻：“若是密封于蜡丸或薄胎陶丸中，沉于热水，蜡化或陶裂，粉末遇蒸汽，确有延迟自燃可能。但时间不易精准控制。”
“如果不需要精准控制，只需要在某个大致时辰，比如巳时前后，制造一场‘突然’的、从温泉中爆发的‘地火’呢？”李长安看向那汩汩冒泡的泉眼。
就在这时，观外远处竹林小径，传来一阵轻微的、刻意放轻的脚步声，正快速向这边靠近！
李长安和宋铁骨立刻隐入身后更深的荒草丛和残墙之后，屏息凝神。
来者只有一人。脚步声在观外略一停顿，似在观察，随即从另一个方向的缺口敏捷地翻了进来。动作轻盈利落，落地几乎无声。借着朦胧的晨光，勉强可辨是个身材瘦小的男子，穿着深灰色的短打，头上包着布巾，看不清面容。他手中提着一个用油布裹着的、尺余长的筒状物，警惕地四下张望后，快速走向温泉。
此人目标明确，直奔温泉边一块半埋的、较为平坦的青石。他蹲下身，将手中油布包裹放在石上，小心解开。里面露出的，竟是几截黑黝黝的、手臂粗细的竹筒，还有几个用软木塞紧的小陶罐。
就在他开始摆弄那些竹筒，似乎要将它们连接起来时——
“嗤！”
一点寒星，毫无征兆地从三清殿残破的二层窗口射出，直取蹲在温泉边的灰衣人后心！是弩箭！
灰衣人反应极快，闻声瞬间向侧前方扑倒，险险避过要害，弩箭“夺”地一声钉入他身侧的泥土，尾羽剧颤。但灰衣人肩头仍被箭簇划开一道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