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伯阳可能被控制了，或者有把柄在凶手手中，被迫协助。”宋铁骨分析道，“灵蛇观的布置，或许本就是他接到命令所为，但灰衣匠人（可能是他手下）执行时，被另一伙人（灭口者）袭击。这说明凶手团伙内部，或许对如何处理你们这些‘知情人’有分歧，或者，王伯阳暗中做了手脚，故意让计划暴露？”
宇文灼茫然摇头：“我不知道……师兄他……为什么要这么做……”
“灵蛇观的布置是针对你，‘巳’火淬炼。但王伯阳特意留字警告你，或许心中尚存不忍，或另有深意。”李长安思索着，“‘寅虎归位，大祸将至’……‘寅虎’指那支箭？还是指他自己？归位……回到哪里？玉珏集齐之处？还是某个特定的仪式地点？”
宇文灼忽然想起什么，猛地站起，走到那堆还燃着余烬的炉火旁，用火钳扒开灰烬，从底下掏出一个用油布和泥巴封得严严实实的、拳头大小的铁盒。他小心翼翼地剥开泥封，打开油布，里面是一个更小的、已经有些锈蚀的铜盒。
“这是……”三人皆惊。
“这是‘午’字玉珏！”宇文灼声音发颤，“是当年装箱时，不小心混在‘寅虎箭’配件里，被我偷偷藏起来的。我知道这东西邪性，没敢交上去，也没敢告诉师兄。这些年一直埋在这炉火下，用铁匠铺的火气镇着……‘午’位在南，属火，性烈。下一个……是不是轮到我了？还是说……”他看向李长安，“师兄留话‘慎守其火’，是不是指这个？”
午字玉珏！地支第七位，属火，方位南。这很可能是凶手收集清单上的下一块！宇文灼私藏此物，或许正是他成为目标的原因之一。
李长安接过那枚“午”字玉珏，触手温润，但内里似乎有一股隐隐的、燥热的气息。“此物暂时由我们保管。宇文先生，此地已不安全。对方一次不成，必有后手。你可有可靠去处暂避？”
宇文灼惨然一笑：“我一个老铁匠，能躲到哪里去？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？”
“除非，你们能找到我师兄，弄清楚他到底怎么了，还有，那支‘寅虎箭’，究竟被用来做什么！我总觉得，他们要的不止是杀人灭口和玉珏……”宇文灼眼中闪过一丝属于老匠人的执着光芒。
找到王伯阳，弄清“寅虎箭”的真正用途，确实是关键。但人海茫茫，一个刻意隐藏或被控制的匠头，如何寻找？
就在这时，院墙外，靠近巷口的方向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、有节奏的铃铛摇晃声。
叮铃……叮铃……叮铃……
三声一顿，循环三次。
是裴惊鹊的银铃声！她在附近，并以这种方式传递信号？
李长安迅速将“午”字玉珏收起，对宇文灼道：“宇文先生，我们会设法追查。在此之前，请你务必小心，紧闭门户，莫要轻信任何人。若有急事……”他略一沉吟，从袖中取出一枚普通的开元通宝，用匕首在背面划了一个极浅的十字痕，递给宇文灼，“将此钱，于午时，投入西市‘回春堂’药铺门前的募捐箱。自会有人留意。”
这是他与张三刀约定的紧急联络方式之一，如今转给宇文灼。
宇文灼接过铜钱，重重点头。
李长安三人不再停留，迅速离开铁匠铺。巷口已不见人影，只有地上用石灰粉画着一个简单的箭头，指向东南方向。
循着箭头和偶尔响起的、引导般的铃音，三人穿过几条僻静巷陌，最终来到安乐坊东南角一处荒废的土地庙后。裴惊鹊正倚在一棵老槐树下，暗红衣裙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，腕间银铃静垂。
“李郎君动作不慢。”她抬眼，目光扫过三人，最后落在李长安脸上，“灵蛇观有变，灰衣匠人受伤逃入城南永和坊一处废弃染坊，我们的人跟丢了，但确定他未与同伙汇合，似在独自躲藏。另外，王内侍和赵永恩的人，正在暗中排查所有与当年‘寅’字匠坊有关的旧人，尤其是……擅火器的。宇文灼这里，恐怕瞒不了多久。”
消息接踵而至。灰衣匠人下落有了线索，而宫中的追查压力也在逼近。
“王伯阳可能还活着，且在为凶手做事。”李长安直言，“他警告了宇文灼，但似乎身不由己。‘午’字玉珏在宇文灼手中，已被我们取得。”他取出那枚玉珏。
裴惊鹊看到完整的“午”字玉珏，眼中闪过一丝讶色，随即是深思。“‘午’字属火，性烈，是地支中阳气最盛之时。这块玉珏完整出现……‘午’的祭仪，恐怕非同小可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压低，“我刚收到教内密报，在终南山一处荒废的前朝祭坛附近，发现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，且找到少许与‘金龙吐珠’火药同源的残留。那里方位，也在长安以南。”
终南山，祭坛，火箭火药残留……“午”的仪式，会不会在那里？
“另外，”裴惊鹊看向李长安，眼神有些奇异，“关于‘死而复生’……教中一位隐退多年的老祭酒，回忆起一段残破记载，提及某种以地支玉珏为引、以特殊时辰地点行血祭的古老邪术，目的并非简单的杀人，而是试图‘置换’或‘延续’某种东西……比如，寿命，或者……命格。需要以特定属性之人的‘死’，为另一个特定属性之人的‘生’铺路。其中提到‘寅虎’为启，‘午火’为炼……‘死而复生’或许并非比喻。”
置换寿命？延续命格？寅虎启，午火炼……地支杀局，难道是一场旷日持久、精心策划的“续命”或“改命”邪祭？而最终目标，难道真的是……科举榜单，乃至更深远的朝堂气运？
这个推测太过骇人听闻，但结合所有线索——失踪的皇家火器、流散的玉珏、按部就班的时辰地点杀人、可能被控制的匠头、宫闱深处的阴影——却又隐隐契合。
风穿过荒庙，吹动裴惊鹊的红裙和李长安的青袍。远处市井的喧嚣若有若无，仿佛另一个世界。
“先去永和坊，找那个灰衣匠人。”李长安收起玉珏，握紧了伞柄，“他或许能带我们，找到身不由己的王伯阳，也找到‘寅虎箭’和这场杀局，真正的起点。”
午时将近，日头渐高。属于“巳”的危机似乎暂缓，但“午”的烈焰，已在远方隐隐燃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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