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和坊废弃的染坊深处,弥漫着经年不散的、混杂了霉味、腐朽植物和劣质染料的刺鼻气味。李长安和裴惊鹊拨开层层垂落的、沾满可疑污渍的破布,在倾倒的染缸和朽烂的木架间穿行,最终在一处堆满碎瓦砾的角落,找到了那个受伤的灰衣匠人。
他蜷缩在一个半塌的灶台后面,肩头的伤口草草用从衣摆撕下的布条捆扎,暗红的血迹已浸透布料。面色苍白,嘴唇干裂,但那双因疼痛和恐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,在看到两人靠近时,仍骤然亮起警惕和绝望交织的光,手死死握住放在身侧的一把短凿。
“别动。”裴惊鹊的声音清冷平静,手中已多了一个小瓷瓶和一卷干净的白布,“你的伤口需要处理,否则脓毒入体,活不过三日。”
灰衣匠人目光在裴惊鹊暗红的衣裙和李长安平静的脸上逡巡,最终落在李长安手中那把看似普通的油纸伞上,喉结滚动了一下,哑声问:“灵蛇观……是你们?”
“是我们用铜丸打偏了要你命的棍子。”李长安蹲下身,与他视线平齐,没有回答,反而问道,“你为谁做事?王伯阳?”
听到“王伯阳”三字,灰衣匠人身体明显一颤,眼神中的警惕被更深的痛苦取代。“王师……他、他身不由己……”
“我们知道。所以才找你。”李长安语气放缓,“我是李长安,正在追查三年前‘野狐坡’军械案和如今的地支杀局。王伯阳是你师父,你也是‘寅’字匠坊出来的,对不对?这令牌,”他拿出那枚“匠/虎”铜牌,“是你的。”
灰衣匠人看着令牌,眼圈泛红,终于松开了握着短凿的手,声音哽咽:“是……我叫卢三,是王师最小的徒弟。三年前那件事后,王师就变了,神神秘秘,常常一个人发呆,说些‘大祸’、‘归位’之类听不懂的话。后来,他就不见了。直到半个月前,他突然找到我,给了我一些图纸和材料,让我按图在灵蛇观温泉布置那些竹筒和熐引,说是……‘巳时,蛇汤’,能救他一命,也能救我。我、我不信,可他说如果我不做,我们俩都会没命,还说宇文师叔也……我不懂,但我不能看着师父死……”
“救他一命?”李长安抓住关键词,“王伯阳现在何处?被谁控制?”
卢三摇头,泪水混着脸上的污迹流下:“我不知道具体在哪。师父只让我做完事后,去西市‘张记铁铺’后墙第三块松动的砖下取信。他说如果他能脱身,会留下下一步指示,如果不能……就让我立刻离开长安,永远别再回来。”
“信取了吗?”
“还没……我受伤了,那边人多眼杂……”卢三捂着肩头,面露痛苦。
裴惊鹊已上前,不容分说地解开他伤口上肮脏的布条,动作熟练地清洗、上药、重新包扎。药粉刺激伤口,卢三龇牙咧嘴,却硬是没吭声。
“你师父给你的图纸,还在吗?”李长安问。
卢三从怀中贴身内袋,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、边缘已被汗水浸软的油纸。展开,上面用细笔勾勒出灵蛇观温泉的简易地形,标注了竹筒埋设位置、角度、熐引投放点,甚至标明了温泉水流速度和不同时辰的地热温度变化,极为精密。在图纸一角,有一行小字:“事成,取信。若见‘午’字火起,速离长安。勿念。师字。”
“午字火起……”李长安看向裴惊鹊。终南山祭坛的线索,正是与“午”和火相关。
“控制王伯阳的人,很可能就是地支杀局的幕后主使。他们用某种手段胁迫王伯阳,利用他的匠作知识来布置这些杀局现场。”裴惊鹊包扎完毕,低声道,“王伯阳暗中留下线索给徒弟,既是为自己留后路,也可能是一种……无声的反抗和求救。”
“我们必须找到王伯阳。”李长安将图纸仔细收好,“卢三,你还能走动吗?带我们去西市取信。”
卢三在裴惊鹊的搀扶下勉强站起,点了点头。
*
西市“张记铁铺”早已关门歇业,门板紧闭。后巷狭窄杂乱,堆满杂物。卢三忍着伤痛,摸索到后墙根,数到第三块砖,轻轻一推,砖块果然松动。伸手进去,摸出一个用蜡封口的小竹筒。
撬开蜡封,倒出一卷极薄的绢纸。展开,上面只有寥寥数语,字迹比图纸上更加潦草,仿佛仓促写成:
“三儿,若见信,师或已不测。莫悲,速走。彼等所求甚大,非止人命。‘寅虎’在‘鬼工楼’,‘午’祭终南。若遇堪破灞桥案、手持异伞之青衫者,或可信之,告之以‘楼在光德坊水门之下,以‘辰’钥启’。切记,莫回头。师绝笔。”
鬼工楼!寅虎箭在鬼工楼!“辰”钥?是“辰”字玉珏,还是别的什么?光德坊水门之下?
信息量巨大,且带着诀别的不祥。
卢三看到“师或已不测”、“师绝笔”字样,顿时如遭雷击,脸色惨白,摇摇欲坠,被张三刀一把扶住。
“鬼工楼……”裴惊鹊蹙眉,“我听过这个名字。是前朝将作监一位性情古怪、被誉为‘鬼工’的大匠,为研究水力和机巧,私下在漕渠水门下方修建的一处秘密工坊,据说内中机关重重,后来随着那位大匠暴毙而逐渐被遗忘,入口也成谜。没想到竟在光德坊水门之下。”
“光德坊西邻西市,北靠漕渠,确有水门。”宋铁骨补充道,“只是水门之下,如何修建工坊?又如何进入?”
“以‘辰’钥启……”李长安思索,“‘辰’位在北,属土,藏水。‘辰’字玉珏我们只有碎片,但王伯阳特意提及,或许‘辰’钥并非单指玉珏,而是指某种与‘辰’位、水土相关的机关钥匙,或者……特定时辰、特定方法。”
“要去吗?”张三刀看着李长安,又看看悲伤欲绝的卢三,“那里可能是陷阱,也可能是‘寅虎箭’的藏匿处,甚至……王伯阳被关押的地方。”
“必须去。”李长安声音坚定,“这是目前最直接的线索。但需准备周全。鬼工楼机关重重,且敌暗我明。裴姑娘,”他看向裴惊鹊,“终南山祭坛那边……”
“终南山我会与宋先生、张兄弟同去查探。”裴惊鹊立刻明了,“‘午’字玉珏在你手中,终南山祭坛或许需此物触发或识别什么。鬼工楼既然在城内,且王伯阳留信指向你,你独自前去探查更为便宜。卢三伤势不轻,不宜奔波,我可安排可靠之处让他养伤隐匿。”
分工明确。李长安将“午”字玉珏交给裴惊鹊:“小心。‘午’火炽烈,祭坛恐有险。”
裴惊鹊接过玉珏,指尖不经意擦过李长安掌心,微凉。“你也是。鬼工楼……‘鬼工’之名,非虚传。带上这个。”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更小的、样式奇特的青铜罗盘,只有掌心大小,中央磁针下似乎嵌着一小片暗红色晶体。“此物能感应一定范围内的强烈机括运转和金属大规模移动,或许能帮你规避部分机关。靠近‘寅虎箭’这类特殊金铁之物,指针亦会有异动。”
李长安没有推辞,接过罗盘,入手沉实。“多谢。”
“另外,”裴惊鹊迟疑了一下,声音压得更低,“关于‘续命’邪说……教中老祭酒又想起一事。此种邪术,若要以地支玉珏为引,行‘死而复生’或‘命格置换’之事,不仅需要特定时辰、地点、祭品,还需一处能汇聚地气、隔绝干扰的‘鼎炉’之所。鬼工楼深藏地下,近水,或许……也符合某些条件。你千万小心,楼内可能不止有机关,还有……更诡谲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