鼎炉之所……李长安记下。
众人不再耽搁。裴惊鹊带着宋铁骨、张三刀和卢三，乘坐安罗老汉安排的马车，悄然出城，前往终南山方向。而李长安则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灰褐色短打，将伞、罗盘、剩余铜丸、药粉等物检查一遍，独自一人，没入渐渐喧嚣起来的西市人流，向着光德坊而去。
光德坊水门，是漕渠进入长安城西南的重要水闸之一，平日有兵丁把守，水闸升降控制船只通行。白日里，水门附近车马粼粼，人声嘈杂，并非潜入良机。
李长安在水门对岸一间茶棚坐下，要了一碗粗茶，慢慢啜饮，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水门结构。水门由厚重的木闸板和铁制绞盘机关控制，闸门没入水下部分长满青苔。两侧是条石砌成的坚固岸壁，下方水流湍急。按照常理，水下很难修建工坊入口。
“辰”钥……辰时？辰位？李长安在心中计算方位。水门大体是南北向，闸门朝北。“辰”位在东南偏东，但“藏水”，或许指水门之下的某个与水相关的特定位置？还是说，“辰”钥指某种利用“辰”时阳光或水流变化的机关？
他耐心等待着，观察着日影移动和水流变化。午时将近，漕渠上船只往来稍歇，把守兵丁也有些松懈，聚在阴凉处闲聊。
就在日头略略西偏，大约未时初，阳光角度发生变化，一道明亮的光束，恰好穿过水门上方木制瞭望亭的栏杆缝隙，笔直地照射在下方的闸门左侧某块颜色略深的条石上。
那块条石，位于水面附近，常年被水浸没大半，布满滑腻青苔。但在阳光照射下，青苔掩盖下，似乎隐约露出一点非天然的、规整的刻痕。
李长安心中一动。未时并非辰时，但这阳光的角度……莫非机关开启需要特定光影条件，而非特定时辰？他记下那块条石的位置。
又观察了约半个时辰，确认兵丁换岗和巡逻规律后，李长安起身离开茶棚，绕到水门下游一处更为荒僻的河岸。这里芦苇丛生，岸边堆着些废弃的缆桩和破船板。
他耐心等到日头更偏，接近申时，漕渠上行船稀少，把守兵丁也最为困乏之时。看准时机，李长安如游鱼般滑入冰凉的河水中，借着芦苇和废弃物的掩护，无声无息地潜向水门闸口。
水下能见度很低，水流冲击力不小。李长安闭气，沿着条石垒砌的岸壁摸索，很快找到了那块被阳光标记过的、颜色略深的条石。触手冰凉滑腻。他用力按压，条石纹丝不动。尝试左右推动，依旧无效。
想起裴惊鹊的警告和“辰”钥的提示，李长安从怀中取出那几块地支玉珏碎片，尝试将“辰”字碎片贴近条石。没有反应。
难道“辰”钥不是玉珏？他思索着，目光落在条石表面那些被青苔半掩的刻痕上。用手指仔细刮去青苔，刻痕显露出来——那是一个浅浅的凹槽，形状……似乎正好能放入一枚铜钱，或者类似的圆形薄片。
铜钱？李长安心中一动，想起那枚作为联络信物的、划了十字痕的开元通宝。但那是与张三刀的约定，似乎与此无关。他尝试将伞尖的三寸刀刃插入凹槽，大小不合。
不是铜钱，也不是刀刃……那会是什么？阳光？水流？
就在他思索间，头顶水面上方，隐约传来船只驶近和兵丁吆喝的声音。时间不多！
忽然，他想起了从灞河泥滩拾回的那枚龙纹碎片！那碎片大小、厚度，似乎与这凹槽相仿！而且那是“金龙吐珠”火箭的部件，与“寅虎箭”同源！
毫不犹豫，李长安立刻从贴身防水油袋中取出那枚龙纹碎片，将其对准凹槽，小心翼翼嵌入。
“咔。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仿佛来自水底深处的机括咬合声传来。嵌入了龙纹碎片的条石，微微向内一缩，随即向侧面滑开，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、黑黝黝的方形洞口，里面没有水，反而有一股带着铁锈和尘封气息的、干燥的风涌出。
就是这里！鬼工楼入口！
李长安迅速收回龙纹碎片，毫不犹豫地侧身钻入洞口。身体刚完全进入，身后的条石便无声地滑回原位，严丝合缝，将水流和光线隔绝在外。
眼前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。只有手中那个小小的青铜罗盘，中央的磁针开始微微颤动，指向洞穴深处。暗红色的晶体，在黑暗中发出极其微弱的、仿佛呼吸般的幽光。
李长安定了定神，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、磷粉涂抹的细小木棍，在石壁上轻轻一擦，一点微弱的、绿幽幽的磷光亮起，勉强照亮前方。
脚下是粗糙开凿的石阶，向下延伸，深不见底。空气中那股铁锈和尘埃味更浓，还夹杂着一丝……若有若无的、仿佛陈年血渍般的腥气。
握紧手中的伞，李长安深吸一口带着浓重岁月和未知气息的空气，迈步，向下行去。
阶梯漫长，仿佛通往地心。不知走了多久，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水流声，还有……极其轻微、仿佛齿轮转动的、规律的“咔哒”声。
磷火照耀下，阶梯尽头，是一扇紧闭的、非木非石的暗沉大门，门上无锁，却布满了复杂的、类似八卦又非八卦的凸起纹路。而在大门右侧的墙壁上，挂着一盏早已熄灭的、造型古拙的青铜灯。
李长安将磷火凑近大门，仔细辨认那些纹路。纹路中心，有一个圆形的凹洞，与入口处条石上的凹槽几乎一模一样。
这里，也需要“钥匙”。
是再次使用龙纹碎片，还是有其他机关？
就在李长安凝神观察时，手中罗盘的磁针，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，不再指向大门，而是猛地转向左侧黑暗的甬道深处！暗红晶体的光芒，也骤然亮了一瞬。
与此同时，左侧甬道深处，那规律的“咔哒”齿轮转动声，节奏忽然乱了一拍。
紧接着，一阵极其轻微、却令人毛骨悚然的、仿佛金属摩擦地面的“沙沙”声，由远及近，向着李长安立足之处，快速而来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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