磷火幽幽,映照着甬道尽头那扇布满玄奥纹路的暗沉大门。手中青铜罗盘的磁针剧烈颤动着,指向左侧黑暗深处。那“沙沙”的金属摩擦声由远及近,冰冷、滞涩,仿佛有沉重的铁物在被无形之力拖拽而行。
李长安没有试图去推开那扇暂时无解的大门,也没有贸然迎向声音来处。屏息凝神,侧耳倾听。
“沙……沙……咔……沙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近,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、机械般的节奏。磷火的微光边缘,首先映出的是一对缓慢转动的、生满红锈的金属轮子,接着是轮子上方一个低矮的、呈不规则方形的铁质躯体,上面伸出几根长短不一、同样锈迹斑斑的金属臂。这东西约莫半人高,没有头脸,只在正面镶嵌着几块暗淡的、类似琉璃的镜片,此刻正反射着磷火诡异的绿光。
是一具机关傀儡!而且看其行动轨迹,并非直冲李长安而来,而是沿着一条固定的路线,在门前这片不大的空地边缘,做缓慢的弧形巡弋。那“沙沙”声是它的金属轮子碾过地面细微不平处的声响,“咔哒”声则是内部某种齿轮或连杆运转时发出的。
青铜罗盘的磁针,此刻正直直地指向这具缓慢移动的傀儡,暗红晶体微微发亮。这傀儡内部,显然有相当分量的金属机括在持续运转。
李长安耐心等待着,观察着傀儡的行动轨迹。它从左侧甬道深处驶出,沿空地边缘巡弋半圈,经过大门前方,又折向另一侧一段被阴影笼罩的短甬道,消失在黑暗里。片刻后,又从左侧甬道再次出现,重复同样的路线。一个简单的、循环往复的巡逻路径。
每次经过大门正前方时,傀儡正面那几块琉璃镜片,都会对着大门上那些凸起的纹路,短暂地停留一瞬,仿佛在“看”或者“扫描”。然后继续前行。
这傀儡的作用,似乎是看守这扇门,或者……维持门附近某种机关的运转?
李长安的目光再次落回大门上那个圆形凹洞。又看了看手中罗盘,磁针随着傀儡的远离而逐渐恢复平缓。他心中一动,将磷火凑近凹洞,仔细查看凹洞内部。里面似乎有一些更细微的、放射状的刻痕。
取出那枚龙纹碎片,再次比对。大小厚度似乎吻合,但凹洞内的放射状刻痕,与龙纹碎片的纹路走向,似乎并不完全对应。强行嵌入,或许无效,甚至可能触发其他机关。
那么,“辰钥”究竟指什么?王伯阳留信特意提及,必有深意。是时辰?是方位?还是……某种“状态”?
他再次观察傀儡巡逻的路径和停留点。一个念头忽然闪过——这傀儡每次停留“扫描”大门时,所面对的位置,似乎略有不同?大门上的纹路,是否在傀儡“扫描”时,会有某种不易察觉的变化?
李长安决定冒险一试。手中伞尖在地面一点,借力腾空,另一只手在甬道顶部一块略显凸起的条石上飞快一按一旋!
“咔哒……轰……”
一阵沉闷的、仿佛巨石移动的声响从脚下传来。就在傀儡原本规律的巡逻路线上,那块被它反复碾压、看似坚实的地面,突然向下翻转,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!洞口边缘光滑,隐有金属光泽。而傀儡因为被磷火吸引偏了路线,恰好避开了这个翻板陷阱!
翻板出现的同时,大门上那些凸起的纹路,忽然如同活过来一般,开始缓慢地自行移动、旋转、组合!尤其是中心那个圆形凹洞周围的纹路,变化最为剧烈,最终形成了一个由内外三层圆环、刻满不同符号的复杂罗盘状图案。而凹洞本身,则移到了这个“罗盘”的“辰”字刻度方位!
原来,真正的“门”并非那扇无法推动的实体,而是地面上这个隐藏的翻板入口!大门上的纹路是误导,也是开启翻板的机关锁!而“辰钥”,指的不是实物钥匙,而是触发机关的正确“时机”和“方位”——需要让巡逻的傀儡偏离既定路线,不再压制或触发某个平衡机关,同时,可能还需要满足“辰”位的条件!
王伯阳留下的“以‘辰’钥启”,并非虚言。这需要闯入者同时洞察傀儡的巡逻规律、避开陷阱、理解门上纹路的变化,并最终在正确的位置、或许还需要正确的“钥匙”才能打开真正的入口。
翻板下的洞口深不见底,有阴冷的风带着更浓的铁锈和尘土味涌出。李长安没有犹豫,收起罗盘,将龙纹碎片握在手中,纵身跃入洞口。
身体下落了约两丈余,足下触到坚硬的石地。洞内并非完全黑暗,前方隐约有极其微弱、稳定的光源传来,是某种长明灯或荧光矿石的光。空气干燥,尘土味中混杂着一丝……纸张和油墨的陈腐气息,还有很淡的、某种药草燃烧后的余烬味道。
这是一条倾斜向下的、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甬道,两侧石壁光滑。走了约十几步,前方豁然开朗,一个不大的石室呈现在眼前。
石室呈圆形,约有两丈见方,穹顶镶嵌着数颗发出惨白微光的夜明珠。室内陈设简单得近乎诡异:一张石床,床上铺着干草和一张破旧的羊皮;一张石桌,桌上散落着些纸张、炭笔、以及几个奇形怪状的小型金属构件;一个石制书架,上面寥寥几卷竹简和帛书,都已落满灰尘。墙角堆着些工具和几个密封的陶罐。
而石室的中央,一个头发花白、面容枯槁、穿着脏污匠人短褐的老者,背对着入口,正蹲在地上,聚精会神地摆弄着一个由许多细小齿轮、连杆和玉片组成的、极其复杂的立体机括模型。模型的核心,似乎正是几块地支玉珏的仿制品,按照某种规律排列镶嵌。
听到脚步声,老者身体猛地一僵,手中动作停下,却没有立刻回头。
“王伯阳?”李长安停在石室入口,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老者缓缓转过身。正是画像中那个精干矍铄的匠头王伯阳,只是此刻他眼窝深陷,目光浑浊,脸颊消瘦,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岁。他看到李长安,眼中先是一丝茫然,随即是警惕,最后,当目光落在李长安手中那枚龙纹碎片和腰间那把特制的油纸伞上时,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一种混合了希冀、恐惧和难以置信的复杂光芒。
“你……你是那个破了灞桥案,查到‘寅虎箭’,还从宇文师弟那里拿到‘午’字玉珏的人?”王伯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带着长期不说话的生涩。
“是我,李长安。”李长安走近几步,目光扫过石室和那个未完成的机括模型,“卢三带我找到了你的留信。”
“三儿……他还好吗?”王伯阳急切地问,随即又颓然,“罢了,是我连累了他……还有宇文师弟……”
“宇文灼暂时安全。卢三受了伤,但已被安置。”李长安在石桌旁停下,看着桌上散乱的纸张,上面画满了各种复杂的机关图、地支方位推算、以及一些诡异的、仿佛祭祀步骤的流程图。“这里就是‘鬼工楼’?你一直在这里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王伯阳苦笑,艰难地站起身,腿脚似乎有些不便,“这里只是鬼工楼最外围的一间静室,是当年‘鬼工’大师冥想和计算之所。真正核心的工坊和……那处‘鼎炉’,还在下面。”他指了指石室另一侧,那里有一扇虚掩的、看起来平凡无奇的木门。
“你被囚禁于此?为地支杀局的凶手布置机关?”李长安单刀直入。
“囚禁?”王伯阳眼中闪过浓烈的痛苦和屈辱,“说是囚禁,不如说是……圈养。他们需要我的手艺,需要我解开鬼工楼的部分机关,更需要我为他们计算时辰、方位,完善那个该死的‘十二辰锁生祭’的每一步!”他激动起来,干瘦的手指指着地上那个机括模型,“看到没有?他们在按照这个模型,在长安各地,一个一个地‘校准’和‘启动’那些玉珏对应的杀局!‘寅虎启’、‘卯木生’、‘辰土镇’、‘巳火炼’……每一个,都是我算出来的!每一个地点的机关布置,都参考了我的草图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