厌胜钱冰凉坚硬的触感,透过灼痛的掌心传来,让李长安因高温和剧痛而有些恍惚的神智,为之一清。上方穹顶的震动和号角声非但没有停歇,反而愈发清晰、密集,其中隐约夹杂着兵器碰撞的锐响和短促的呼喝,显然战斗正在鬼工楼上层的某处激烈进行。
黑袍人立于悬空平台边缘,暗金面具转向震动传来的方向,手中血红晶石木杖光芒明灭不定,显示出内心的剧烈波动。“甲一,甲二,上去看看!若有闯入者,格杀勿论!”他嘶哑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,指向那两名傀兵匠人。
两名眼神空洞的傀兵僵硬地躬身,转身向着平台边缘、连接上层的一条狭窄金属悬梯跑去,动作虽然不如傀卫迅捷,却也平稳。
黑袍人又看向那两名傀卫,木杖指向李长安攀附的“巳”字青铜柱:“杀了他!取回‘巳’字珏!”
两名傀卫眼眶中红光大盛,手中晶石杖再次抬起,暗红光束凝聚。这一次,光束更加凝实,带着刺耳的嗡鸣,锁定了李长安所在的柱身区域。
然而,接下来发生的一幕,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。
“嗡——!”
这声嗡鸣并不响亮,却带着某种奇特的穿透力,瞬间压过了熔岩池翻涌的咕嘟声、机关运转的咔哒声,甚至隐隐压过了头顶传来的战斗喧嚣。嗡鸣声波以厌胜钱为中心扩散开来,扫过整个“鼎炉”空间。
“咔、咔咔……”
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。那根因能量紊乱而光芒闪烁的“巳”字青铜柱,率先产生了异变!柱身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低,暗红色的光芒如同退潮般收敛,玉珏本身甚至出现了细微的、蛛网般的裂纹!而柱身上那些连接能量、引导热力的符文刻痕,光芒骤然黯淡,仿佛被某种力量“屏蔽”或“吸收”了。
连锁反应接踵而至。与“巳”字柱能量联系最紧密的“辰”字、“午”字两根青铜柱,也剧烈地摇晃起来,柱顶玉珏光芒明灭不定。“午”字玉珏的橙红光芒,如同风中之烛,剧烈摇曳,仿佛随时可能熄灭。熔岩池翻涌的节奏再次被打乱,炽白的熔岩光芒都黯淡了几分。
悬空平台中央的巨型地支玉珏模型,运转瞬间迟滞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模型上“巳”、“午”等数块玉珏虚影,光芒同时黯淡、扭曲。
“归墟鼎”也受到了波及,鼎身微震,表面符文光芒乱闪,鼎盖甚至发出“哐当”一声轻响,似乎有松动的迹象。
“什么?!”黑袍人惊骇失声,面具后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枚悬浮在半空、散发着土黄微光的厌胜钱,“这是……镇物?还是……更高阶的‘器’?不对,这东西的气机……是‘戍’位?厚土载物,镇压生机……这是专门克制地火熔炉和玉珏生机的厌胜古器!你怎么会有此物?!”
李长安也心中剧震。裴惊鹊给的这枚厌胜钱,竟有如此奇效?是巧合,还是她早就预料到会用到此处?但此刻无暇细想。厌胜钱制造的混乱,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!
趁着傀卫因能量场剧变而动作再次迟滞、黑袍人惊疑不定的瞬间,李长安握住细索的手猛地发力,身体如钟摆般再次荡起,这一次,目标直指悬空平台边缘!他要上去,靠近“归墟鼎”,也要……看看那个重伤的王伯阳是否还有救!
“拦住他!”黑袍人反应过来,厉声嘶吼,手中血红晶石木杖光芒暴涨,一道比之前粗大数倍的暗红血光,如同毒龙出洞,直射李长安荡在空中的身体!
李长安人在空中,无处借力,眼看就要被血光击中。
“咻——!”
一道尖锐的破空声,自众人头顶斜上方,那连接上层的狭窄悬梯入口处,激射而至!速度之快,远超弩箭!
是一支短小的、通体黝黑、唯有箭头一点幽蓝的奇异箭矢!箭矢并非射向黑袍人或傀卫,而是精准无比地,射在了黑袍人那道粗大血光的前端!
“噗!”
一声轻响。幽蓝箭矢与暗红血光碰撞,并未爆炸,而是瞬间炸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、深蓝色的烟雾!烟雾带着刺骨的寒意,竟将炽热的血光前端冻结、迟滞、然后迅速中和、消融!虽然只阻挡了血光不足一息的功夫,但已足够。
李长安荡出的身体,险之又险地擦着被削弱、变得暗淡的血光边缘掠过,细索的倒钩“夺”地一声,牢牢钩住了悬空平台边缘的一处金属栏杆。手臂发力,腰身一拧,人已翻上平台,顺势一个翻滚,躲到了平台中央巨型地支玉珏模型的基座后方,暂时脱离了黑袍人的直接视线。
“谁?!”黑袍人又惊又怒,猛地抬头看向悬梯入口。
入口处,一道暗红色的窈窕身影,如红莲绽放,轻盈落下,挡在了通往平台的悬梯口。正是裴惊鹊!她一手持着一把造型奇异、通体乌黑、弓臂似有机关拼接的短弩,弩上幽蓝箭簇寒光闪烁;另一手,则握着她那枚青铜罗盘,此刻罗盘天池中的磁针疯狂旋转,盘面上数个刻度正亮着不同颜色的微光。
她发髻微乱,脸颊沾着些许烟尘,暗红衣裙也有几处破损,显然经历了一番苦战,但那双眸子,依旧清冷如寒潭,此刻正冷冷地锁定了平台上的黑袍人。
“你的‘午’火祭坛,看来是点不成了。”裴惊鹊的声音,带着一丝激战后的微喘,却依旧清晰,“终南山那边,你的人,包括你那个戴着猴脸面具的副手,此刻应该已经被金吾卫和右骁卫的人拿下了。至于这里……”她目光扫过光芒紊乱的几根青铜柱和悬浮的厌胜钱,最后落在李长安藏身的模型基座方向,微微一顿,“看来,我来得正是时候。”
“红莲教的余孽!”黑袍人面具后的声音充满了怨毒,“就凭你,和上面那些不知死活的兵卒,就想坏我大事?痴心妄想!”他手中木杖重重一顿,杖顶血红晶石骤然光芒大放,一股无形的、阴冷邪异的波动扩散开来,试图重新稳定混乱的能量场,并强行催动“午”字玉珏。
“那再加上我呢?”一个苍老、疲惫,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,自裴惊鹊身后,那连接上层的悬梯上传来。
沉重的、甲叶摩擦的脚步声响起。一名身着明光铠、鬓发斑白、面容刚毅的老将,在数名顶盔贯甲、手持长槊的精锐卫士护卫下,大步踏上了平台。老将目光如电,瞬间扫过整个“鼎炉”空间,最后落在黑袍人身上,眼中闪过一丝浓烈的厌恶与杀气。
“本将,左金吾卫中郎将,程千里。”老将声如洪钟,在空旷的地下空间回荡,“奉圣人密旨,查办少府监赵永恩、内侍省王进勾结妖人、私设邪祭、图谋不轨一案!尔等还不束手就擒!”
左金吾卫中郎将!正四品下的实权武官!竟然亲自带兵攻入了这里!而且听其言,竟是奉了皇帝密旨!这意味着,皇帝已经注意到了此案,甚至可能……早就对赵永恩、王内侍一党有了疑心!
黑袍人身体明显一僵,手中木杖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。面具后的目光,在程千里、裴惊鹊、以及模型基座后隐约可见的李长安之间逡巡,最终,化为一声充满不甘与疯狂的嘶吼:“好!好!好!程千里!裴惊鹊!李长安!还有那躲在深宫里算计的老东西!你们都来齐了!那就一起……为我的‘新天’陪葬吧!”
吼声未落,黑袍人猛地将手中血红晶石木杖,狠狠插向自己脚下的平台地面!同时,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地从怀中掏出一物——那是一块通体漆黑、形状不规则的石头,隐约散发着令人心悸的、不祥的气息。
“不好!他要引爆地脉余热,毁了这里!”裴惊鹊脸色一变,手中短弩连发,数支幽蓝箭矢射向黑袍人。
程千里也厉喝:“放箭!”
护卫的甲士手中弩机齐发,箭如飞蝗。
然而,还是晚了一步。
“噗嗤!”血红木杖插入平台,并未深入,但杖顶晶石轰然炸裂,化作一股粘稠的、暗红色的血雾,瞬间将黑袍人包裹。甲士的弩箭射入血雾,如同泥牛入海,无声无息。裴惊鹊的幽蓝箭矢,也只让血雾翻滚了一下。
“以我残躯,奉祭幽冥!地火熔炉,听吾号令——爆!”
黑袍人凄厉的嘶吼从血雾中传出。他手中那块黑色石头,被他用尽全力,掷向了下方翻涌的熔岩池中心!
黑色石头没入熔岩的刹那——
整个地下空间,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。
紧接着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