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也是李长安最担忧的。地支玉珏毁了大半,但“未”、“申”、“酉”、“戌”、“亥”、“子”六块玉珏下落不明。杀局的仪式虽被破坏,但难保对方没有备用计划,或索性改变策略,采用更直接、更暴烈的手段。
“程将军奉旨查案,首要目标是赵永恩、王进一党。他们可曾招供?幕后‘主公’究竟何人?”李长安问出关键。
裴惊鹊冷笑一声:“赵永恩在府中被擒时,试图吞金自尽,被救下,如今押在刑部大牢,由程将军亲信看管,听闻受了刑,但咬死只认贪渎、失察,对‘地支杀局’和幕后主使一概推说不知,声称是黑袍人以其家人性命相胁,被迫提供便利。王进那阉奴,更是滑不留手,将所有事情都推到已‘葬身火海’的黑袍人身上,自称也是被蒙蔽胁迫。至于他们背后那位‘主公’……线索指向宫中,但具体何人,赵、王二人抵死不认,也无实据。圣心虽怒,却也投鼠忌器,毕竟牵扯宫闱,没有铁证,难以深究。”
果然如此。幕后之人隐藏极深,且权势不小,让赵、王二人宁可自己扛下,也不敢轻易攀咬。
“不过,也并非全无进展。”裴惊鹊话锋一转,“程将军清查少府监与将作监档案,又提审了包括宇文灼在内的数名老匠,基本还原了三年前军械调包、野狐坡假火案的轮廓。赵永恩、王进利用职权,勾结将作监匠头王伯阳,以次充好,盗换‘金龙吐珠’火箭及部分玉珏,中饱私囊是实。至于这批赃物的最终去向,以及如何演变为‘地支杀局’,他们坚称是黑袍人单独联系、威胁运作,他们只收钱行方便,不知细节。”
“黑袍人身份,可有线索?”
裴惊鹊摇头:“黑袍人极其谨慎,与赵、王会面皆戴面具,声音非男非女,疑是用了药物或功法改变。其手下傀卫、傀兵,多是用药物和邪术控制的江湖亡命或流民,身份低微,不知上层之事。唯一可能知晓其身份的,或许只有王伯阳,但……”她看了一眼李长安,未尽之意明显。
王伯阳本体凶多吉少,傀兵“王伯阳”记忆不全。这条线也断了。
“不过,程将军在清查王进私宅时,发现一处密室,里面供奉着一尊非佛非道的诡异神像,神像脚下香案上,除了一些金银,还有这个。”裴惊鹊说着,又从袖中取出一物,在幽蓝灯光下,泛着温润的白色光泽。
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白玉佩,玉佩雕刻成一只蹲踞回首的灵狐形态,狐眼处镶嵌着两点极小的红宝石,在灯光下仿佛滴血。玉佩背面,刻着一个古篆字——“未”。
地支第八位,“未”字玉珏!或者说,是与“未”相关的信物!
“未”位,地支第八,属土,性燥,对应生肖羊,但“未”亦有“昧”意,代表隐匿、酝酿。灵狐,常象征狡黠、多智、亦正亦邪。这玉佩出现在王进密室,绝非偶然。
“王进交代,此物是黑袍人某次交予他,说是‘未’位的‘祭礼信物’,让他妥善保管,待‘未’时将至,自有用法。但他也不知具体如何用,用在谁身上。”裴惊鹊将玉佩递给李长安。
李长安接过玉佩,触手温凉。狐形雕刻栩栩如生,红宝石眼睛仿佛有生命般注视着他。“未”位……下一个目标,难道与“狐”有关?或是与“土”、“燥热”、“隐匿”相关的人物、地点?
“看来,地支杀局,并未因鬼工楼被毁而终止。”李长安将玉佩收起,沉声道,“对方手中至少还有‘未’字玉珏,甚至可能更多。黑袍人若真已死,其同党或幕后‘主公’可能会亲自接手,甚至改变计划,加快进程。”
“我们必须抢先一步。”裴惊鹊语气决然,“‘寅虎箭’是关键。若真在庚辛冶炼场,必须尽快找到。此箭不仅是‘启钥’,更可能蕴含黑袍人最终计划的核心秘密。同时,需根据这‘未’字狐佩,推测下一个可能的目标,加以防范或……守株待兔。”
“分头行事。”李长安做出决断,“我前往庚辛冶炼场,探查‘寅虎箭’下落。裴姑娘与程将军那边,设法利用朝廷力量,暗中排查与‘未’位、灵狐、或属性相合的目标,并留意‘申’、‘酉’等后续玉珏的动向。我们保持联络。”
“可以。”裴惊鹊没有异议,“不过,庚辛冶炼场荒废多年,情况不明,你孤身前往太过危险。我可安排两名熟悉地形、身手不错的教众随行,他们曾在西郊一带活动,或能有所帮助。此外……”她目光落在李长安缠着布条的双手上,“你的伤,需再换一次药。我带了教中秘制的‘雪莲生肌膏’,疗效更佳。”
说着,从怀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白玉盒,递给李长安。
李长安没有推辞,接过玉盒,入手冰凉。“多谢。”
“子时将过。”裴惊鹊看了一眼膝上罗盘,指针微微偏移,“我需在天明前回宫,平阳公主那边,还需应付。程将军会继续以查案为名,施加压力,并暗中配合。联络方式照旧,若有急事,可用厌胜钱置于老地方。”
她站起身,拂了拂衣摆并不存在的灰尘,提起那盏幽蓝的青铜古灯。“李郎君,万事小心。地支杀局背后之水,恐比鬼工楼下的熔岩,更加深不可测。”
灯光随着她的起身而移动,将她暗红的身影在墙上拉得更长,仿佛一道即将融入夜色的血痕。
“裴姑娘也请保重。”李长安亦起身,拱手一礼。
裴惊鹊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,提着那盏唯一的孤灯,转身,缓步走向废庙深处,那面半塌的侧墙。幽蓝的光芒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墙后,仿佛被黑暗彻底吞噬,只余空气中一缕极淡的、冷冽的香气。
废庙重归黑暗与寂静。
李长安在黑暗中又站了片刻,直到眼睛重新适应黑暗,才转身走出废庙。手中,那枚白玉狐佩冰凉,那盒雪莲生肌膏亦冰凉。
抬头望去,夜空中乌云散开些许,露出几颗疏星,冷冷地俯瞰着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地下火劫,却依旧在夜色中沉睡的巨城。
东方天际,已隐隐透出一线极其微弱的、鱼肚白般的亮色。
子夜已过,黎明将至。
但真正的黑暗,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。
李长安握了握拳,掌心的伤口在药力下传来清凉的刺痛感。不再停留,青色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废庙外荒草萋萋的小径,向着与张三刀、宋铁骨约定的汇合点而去。
今日,便要去会一会那西郊的“庚辛鬼冶场”,看看那“金气”所指之处,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,与杀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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