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四,夜。
地牢里比昨日更冷。寒风从石缝中钻入,在狭窄的甬道中呜咽,像无数冤魂在哭诉。墙壁上,前夜泼洒的水渍已结成薄冰,火光映上去,折射出诡异的光斑。
顾清辞依旧被吊挂在石壁上。玄铁锁链穿透琵琶骨的伤口已不再流血,但每一次呼吸,每一次心跳,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。他闭着眼,意识在昏迷与清醒间浮沉。
直到脚步声响起。
很轻,很稳,踩在潮湿的石板上,发出细微的“嗒、嗒”声。与昨日看守弟子沉重散乱的步伐完全不同。
顾清辞睁开眼。
栅栏外,秦沧澜一身素白长袍,外罩墨色斗篷,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。他手中提着一个食盒,面色比昨日更苍白几分,唇上却反常地泛着不正常的嫣红。
“守夜的弟子被我用药迷晕了,能撑一个时辰。”秦沧澜低声说着,从斗篷下掏出钥匙——是前夜从当值弟子身上顺来的。铁锁“咔哒”一声打开,他推门而入,将食盒放在地上。
顾清辞没动,只是盯着他。
“金疮药,你用了?”秦沧澜问。
“扔了。”顾清辞声音嘶哑。
秦沧澜动作一顿,抬眼看过来。四目相对,地牢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
良久,秦沧澜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像冰雪初融时水面的一丝涟漪,转瞬即逝。
“你在试探我,”他说,“看我今夜会不会来。”
顾清辞瞳孔微缩。
“试探完了?”秦沧澜不再看他,打开食盒。里面是两碟清淡小菜,一碗白粥,还有一壶温好的酒。“若我真有恶意,昨夜那瓶药里就下毒了,何必等到今日?”
他将粥碗端起,走到顾清辞身前。锁链长度只够顾清辞勉强活动手腕,却无法自己进食。秦沧澜舀起一勺粥,递到他唇边。
顾清辞盯着那勺粥,又盯着秦沧澜的眼睛。
“放心,没毒。”秦沧澜平静道,“我若要你死,不必如此麻烦。只需告诉我父亲,你已同意传我剑法,他自会留你性命——直到我没有利用价值为止。”
这话说得chiluo而残ren。
但正因如此,反而显得真实。
顾清辞终于张嘴,吞下那勺已微凉的粥。米香混着淡淡的药味在口中化开——是上好的参粥,温补气血。
一碗粥很快见底。秦沧澜又递上水囊,顾清辞就着他的手喝了半囊,干裂的嘴唇终于有了些许血色。
“现在可以谈交易了?”秦沧澜收起碗勺,从怀中掏出一卷书册。
不是《沧浪剑诀》,而是一本泛黄破旧的医书。他翻到其中一页,递到顾清辞眼前。
页上绘着人体经络图,图中人周身布满暗红色纹路,与顾清辞锁骨处的纹路一模一样。图旁密密麻麻的小字,详细记载了症状:
“焚天诀,天魔教镇教神功,至阳至烈。修炼者年满十八,必遭反噬,周身经脉如被烈火焚烧,三日三夜,痛苦而亡。反噬前兆:锁骨生暗纹,渐次蔓延,至心脉则无救。”
顾清辞的呼吸粗重起来。
“这书是我从母亲遗物中找到的,”秦沧澜的声音在空旷的地牢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我母亲姓苏,名挽月,出身医仙谷。”
顾清辞猛地抬眼,眼中闪过惊涛骇浪。
苏挽月。
医仙谷三十年来最杰出的弟子,二十年前叛出师门,嫁与天魔教左使顾惊鸿,成为江湖正道口中的“妖女”。
也是他的母亲。
“你……”顾清辞的声音在颤抖,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,”秦沧澜摇头,眼中有一丝茫然,“母亲在我三岁时就病逝了。父亲从不提起她,这些都是我从她留下的手札中拼凑出来的。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——”
他指着医书上的记载:
“母亲在手札中说,焚天诀反噬的唯一解法,需以至阴至柔之内力疏导。而能修习沧浪剑诀者,正是千年难遇的纯阴之体。”
顾清辞死死盯着他:“证明。”
秦沧澜没说话,只是抽出袖中匕首,在掌心划开一道。鲜血涌出,滴落在地面的薄冰上。
血没有凝结。
不仅没有凝结,反而在冰面上蜿蜒流动,泛着淡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白气——那是至阴之血才有的特征。
顾清辞的呼吸停了。
他看着那滩血,又看向秦沧澜苍白的手,最后看向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,以及为求生而不惜一切的决绝。
“我活不过二十岁,”秦沧澜一字一句,“你活不过十八岁。我们都是将死之人,与其各自在绝望中腐烂,不如合二人之力,搏一条生路。”
地牢陷入长久的死寂。
只有血在冰面上慢慢凝固的声音。
许久,顾清辞哑声开口:“你要我如何信你?就凭这血,这医书,这虚无缥缈的交易?”
“就凭这个。”
秦沧澜收起匕首,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。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,雕成并蒂莲的形状,莲心处有一点朱砂痣般的红痕。
顾清辞的呼吸彻底停了。
他认得这玉佩。
母亲苏挽月也有一枚,一模一样。她曾说,这是她与妹妹的出生玉佩,一人一枚。妹妹的那枚,在她叛出师门那日,被她亲手摔碎了。
“我母亲……是医仙谷的人?”秦沧澜的声音很轻,带着不确定的颤抖。
顾清辞闭上眼,又睁开。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清明。
“苏挽月是我的母亲。”他说,“你的母亲,应该是她的孪生妹妹,苏挽星。二十年前,医仙谷双姝名动江湖,后相继失踪。江湖只知苏挽月嫁入魔教,却无人知晓苏挽星下落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秦沧澜苍白的脸:
“现在我知道了。她嫁给了秦啸天,生下了你。”
秦沧澜握着玉佩的手在颤抖。
二十年来,他第一次知道母亲的真正身份。不是父亲口中“病逝的普通女子”,而是医仙谷的传人,是那个“妖女”苏挽月的孪生妹妹。
“所以,”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,“我们有血缘关系。你是我表哥。”
“不,”顾清辞摇头,扯出一个破碎的笑,“你的母亲是正道盟主夫人,我的母亲是魔教妖女。在世人眼中,我们从来,也不可能有任何关系。但此刻,在这地牢里,我们只是两个快要死的人,是彼此唯一的救命稻草。”
这话说得很重,像一把钝刀,狠狠剐在两人心上,却也撕开了所有世俗身份的伪装,将他们还原为最纯粹的求生者。
秦沧澜沉默片刻,收起玉佩。
“好,”他说,“那就不谈血缘,只谈交易,只谈我们两人如何活下去。”
他退后两步,在顾清辞身前盘膝坐下,仰头看着被锁链吊挂的少年。
“我助你疏导内力,延缓反噬。你教我剑法招式,让我能在人前立足。待你反噬暂缓,我剑术初成,我们便两清,各奔东西。”
“期限?”
“六个月。六个月后,无论成败,交易结束。”
顾清辞盯着他:“若我反噬暂缓,恢复功力,第一个要杀的,就是你父亲秦啸天。”
“那是你的事,”秦沧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但在此之前,你得先活下来。而我要的,只是在我父亲面前,证明我不是废物。我们各有各的目标,但通往目标的路上,需要彼此。”
“哪怕我将来会杀他?”
“哪怕你将来会杀他。那是一场胜负,而我们现在要赢的,是生死。”
地牢再次陷入沉默。
这一次,沉默了很久很久。久到火把燃尽一根,换上新的一根。久到寒风停了又起,卷着雪粒从高窗洒入,落在两人肩头。
终于,顾清辞开口,声音低哑如裂帛:
“以血为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