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沧澜再次抽出匕首,在掌心旧伤旁又划一道。顾清辞咬破舌尖,将一口血沫吐在地上。
两滩血,一阴一阳,在冰面上慢慢靠近,却始终泾渭分明,不肯相融。
“我,顾清辞,以血为誓。”他盯着秦沧澜的眼睛,“六月之期,传你剑法。若违此誓,经脉尽断,不得好死。”
“我,秦沧澜,以血为誓。”秦沧澜迎上他的目光,“六月之期,助你疏导。若违此誓,天打雷劈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誓言落地,无声。却比任何声音都重。这不是兄弟结义,也不是挚友盟约,这是两个被世界抛弃的人,在深渊底部,以生命为筹码,签下的生死契约。
秦沧澜站起身,走到顾清辞身前。他伸出右手,掌心向上,那道新划的伤口还在渗血。
“现在,让我看看你的情况。”
顾清辞垂眸看着那只手。苍白,纤细,指节分明,掌心却布满练剑留下的薄茧——这是一个努力过、却终究徒劳的人的手。
他缓缓抬起被锁链束缚的手,将手腕放在秦沧澜掌心。
秦沧澜闭上眼睛,将一缕极细微的纯阴内力,顺着顾清辞的腕脉渡入。
那一瞬间,顾清辞浑身剧震。
纯阴内力如冰zhen刺入灼热的经脉,所过之处,焚天诀霸道的至阳内力疯狂反扑。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冲撞、撕扯,像有无数把刀在刮他的骨头。
“呃……”顾清辞咬紧牙关,鲜血从齿缝渗出。
秦沧澜也不好受。他经脉本就脆弱,强行调动内力已是在走钢丝。此刻纯阴内力渡出,他体内空虚,寒气反噬,脸色瞬间灰败如死。
但他没有收手。
反而加大内力输出,将那缕冰寒之气,顺着顾清辞的经脉,缓缓推向他心口。
一寸,一寸。
顾清辞锁骨处的暗红纹路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。虽然只是淡去一丝,但确确实实,淡去了。
半炷香后,秦沧澜收手,踉跄后退,扶住石壁才没倒下。他大口喘息,额上冷汗涔涔,唇角又渗出血丝。
顾清辞也瘫软下来,靠着锁链勉强站立。他低头看向锁骨——暗纹确实淡了,虽然只淡了微不足道的一丝,但这是三个月来,第一次出现好转的迹象。
“有用……”秦沧澜擦去唇角血迹,露出一个虚弱的笑,“虽然慢,但有用。”
顾清辞没说话,只是盯着他。
这个苍白病弱的少年,这个本该是他仇人之子的少年,此刻为了一个荒唐又必然的交易,几乎耗尽内力,只为他锁骨上那一道暗纹淡去一丝。
值得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这是交易,也是他们两人共同的战争,对抗命运的第一场微小胜利。
“明日此时,我再来。”秦沧澜缓过气,收起食盒,转身走向栅栏。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停步,回头:
“对了,你锁骨那处伤,我明日带些生肌膏来。锁链穿透的位置若溃烂,会要你的命。”
说完,他推门而出,铁锁重新落下。
脚步声渐远。
地牢重归死寂。
顾清辞缓缓低头,看向自己锁骨处那道狰狞的伤口。铁链从琵琶骨穿过,皮肉外翻,已开始溃烂流脓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,那个少年将金疮药滚进来时,说“外敷内服皆可”。
原来,他早就看见了。
顾清辞闭上眼睛,靠在冰冷的石壁上。
脑海中,是昨夜那双坦诚的眼睛,是今日那两滩不肯相融的血,是掌心渡入的那缕冰寒内力。
还有那个荒唐的、脆弱的、却又实实在在的——
“盟约”。
窗外,风雪更紧了。
腊月廿四,夜还很长。
而两个本该不死不休的少年,在这一夜,以血为誓,命运从此死死捆绑在一起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
听雪楼最高处,观澜阁。
秦啸天负手站在窗前,望着地牢的方向。身后,心腹长老低声道:
“楼主,少爷在地牢待了整整一个时辰。出来时脸色极差,唇上有血,应是内力消耗过度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秦啸天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是否需要阻止?那顾清辞毕竟是顾惊鸿之子,万一……”
“让他去。”秦啸天转身,烛光映亮他半边脸,另外半边隐在阴影中,“我那儿子,总得学点东西。无论是剑法,还是人心。”
长老欲言又止,最终躬身退下。
阁中只剩秦啸天一人。他走到书案前,拉开暗格,取出一卷画像。
画像上是个女子,眉目如画,笑意温婉,与秦沧澜有七分相似。只是那女子眼角多了一颗泪痣,而秦沧澜没有。
“挽星……”秦啸天的手指拂过画像中女子的脸,眼中闪过深沉的痛楚,“我们的儿子,越来越像你了。”
“心软,固执,认准的事,十头牛也拉不回来。”
“你说,我该拿他怎么办?”
画像不会回答。
只有窗外的风雪,呜咽着,像是遥远的叹息。
秦啸天收起画像,重新看向地牢方向,眼神渐渐冷硬。
“沧澜,这是你自己选的路。”
“为父倒要看看,你能走多远。”
沧澜院。
秦沧澜跌坐在榻上,大口喘息。纯阴内力消耗过度,寒气反噬,此刻他四肢百骸如坠冰窟,连呼吸都带着冰碴。
他强撑着从枕下摸出一个瓷瓶,倒出两粒赤红丹药吞下。这是母亲留下的“九阳丹”,至阳至烈,可暂时压制纯阴体质的寒气反噬。
但也是饮鸩止渴。
丹药入腹,灼热之气散开,暂时驱散了寒意。秦沧澜缓过气,走到铜镜前,看着镜中那张苍白如鬼的脸。
锁骨处,不知何时,浮现出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暗红纹路。
与顾清辞身上的一模一样。
秦沧澜的手在颤抖。
医书上说,纯阴之体为焚天诀疏导内力,有极小的概率会被至阳内力反噬,染上同样的暗纹。
只是概率极小,小到可以忽略不计。
他以为不会是自己。
可是……
秦沧澜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镜中那双眼睛里,没有恐惧,只有一片平静的决绝。
“也好,”他低声自语,“你的命运,我的命运,如今真的缠在一起了。要么一起活,要么一起死。倒也公平。”
他走回书案前,摊开《沧浪剑诀》,翻到第一式“沧海一粟”的图谱,开始研读。
明日,他要学剑了。
从那个魔教遗孤,他血缘上的表哥,他此刻唯一的、绑定了生死的盟友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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