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五,子时。
地牢里的寒气比前两日更重,石壁上结了厚厚一层霜。顾清辞靠在墙上,闭目调息,被铁链穿透的伤口已不再流脓——昨夜秦沧澜留下的生肌膏起了效。
脚步声响起时,他睁开了眼。
秦沧澜依旧一身素衣,手中提着食盒,脸色却比昨日更苍白,唇上那抹不正常的嫣红也更深了些。他打开铁锁,走进来,将食盒放在地上,却从里面取出的不是吃食,而是一柄木剑。
木剑长三尺,剑身纤细,剑柄处缠着防滑的布条,一看便是新削的。
“从今日起,传剑。”秦沧澜将木剑握在手中,看向顾清辞,“先学什么?”
顾清辞盯着他看了片刻:“你体内的寒气反噬,比昨日重了。”
秦沧澜动作一顿,随即若无其事道:“无妨,还撑得住。先学剑。”
“过来。”顾清辞哑声道。
秦沧澜犹豫一瞬,还是走上前。顾清辞抬起被锁链束缚的手,握住他的手腕。指尖传来的体温低得吓人,几乎不像活人。
“你昨夜强行渡气,被我的焚天内力反噬了。”顾清辞松开手,眼神复杂,“今日再渡气,你会死。”
“那便不渡气,”秦沧澜抽出自己的手,“只学剑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说了,无妨。”秦沧澜打断他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,“六个月,时间不多。我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调息上。”
顾清辞盯着他,许久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,倒有几分自嘲。
“好,那就学剑。”他顿了顿,“焚天诀共十三重,对应十三式剑法。前六式为根基,后七式才是杀招。你毫无内力基础,我先教你第一式——”
“燎原。”
话音落地,顾清辞眼神骤变。
即便被铁链锁着,即便重伤在身,当他握住秦沧澜递来的木剑时,整个人气势陡然凌厉。那是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气,是焚天诀至阳至烈功法催生的霸道。
“看好了。”
顾清辞手腕一抖,木剑在空中划出一道赤红的弧线——没有内力加持,本不该有颜色,但秦沧澜就是看见了,看见了那道虚空中燃烧的剑影。
简单,直接,没有任何花哨。
从起手到收势,只有三个动作:提腕,斜斩,回旋。
但秦沧澜的呼吸停了。
这三个动作,每一个角度都精准到极致,每一个变化都暗藏杀机。那不仅仅是剑法,那是用无数次生死搏杀凝练出的、最纯粹的杀戮艺术。
“燎原一式,取‘星火燎原’之意。”顾清辞收剑,将木剑递还给秦沧澜,“剑势起时要隐,如星火暗藏;斩出时要烈,如野火焚天;回旋时要绝,不留半分余地。”
秦沧澜接过木剑,握在手中。
木剑很轻,但此刻重若千钧。
他闭上眼,在脑海中将刚才那三个动作拆解、慢放、重组。再睁眼时,他抬手,提腕,斜斩,回旋——
一模一样。
除了没有那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气,动作角度、力道变化,与顾清辞刚才所示,分毫不差。
顾清辞瞳孔微缩。
“不对。”他忽然道。
秦沧澜收势,看向他。
“你的眼神不对。”顾清辞盯着他的眼睛,“燎原一式,要的是‘绝’。不是你这样温温吞吞的‘学’。再来。”
秦沧澜抿唇,再次起手。
这一次,他努力回想顾清辞刚才的眼神,回想那淬毒般的恨意,回想那滚烫的杀意。木剑斩出时,剑势凌厉了三分。
但还是不对。
“停。”顾清辞打断他,沉默片刻,忽然问,“你杀过人吗?”
秦沧澜摇头。
“见过死人吗?”
“见过。”秦沧澜低声说,“我母亲去世时,我见过。但……那是安详的。”
顾清辞笑了,那笑容很冷:“那你永远学不会燎原。这一式,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能用的剑。”
地牢陷入沉默。
秦沧澜握着木剑,手指收紧,骨节泛白。他知道顾清辞说的是实话。他没有经历过生死搏杀,没有体会过绝境求生,他甚至连一只鸡都没杀过。
这样的他,怎么可能学会魔教的杀人剑法?
“那就换个方法。”顾清辞忽然开口。
秦沧澜抬头。
“想象一下,”顾清辞盯着他的眼睛,声音低哑如蛊惑,“你最重要的人在你面前,被一剑穿心。鲜血溅在你脸上,还是温的。而你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看着。”
秦沧澜的呼吸一滞。
“然后,杀他的人转身看你,剑尖滴着血,朝你走来。”顾清辞的声音越来越低,像毒蛇钻进耳朵,“你要死了。但你不甘心,你想活着,你想报仇——哪怕同归于尽。”
秦沧澜握剑的手在颤抖。
“就是现在,”顾清辞厉声道,“斩!”
秦沧澜几乎是本能地挥剑。
木剑斩破空气,发出尖锐的嘶鸣。这一剑毫无章法,毫无美感,只有最原始的、野兽般的疯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