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顾清辞的眼睛亮了。
“对了。”他说,“就是这种感觉。记住它。”
秦沧澜大口喘息,额上冷汗涔涔。刚才那一瞬,他真的看见了——看见母亲躺在棺中苍白的脸,看见父亲冷漠的眼神,看见那些嘲讽他是废物的人,一张张脸在眼前闪过。
然后,所有的脸,都变成了顾清辞。
那个被锁链穿透琵琶骨,浑身是血,却依旧用淬毒般的眼睛盯着他的少年。那一瞬间的共鸣,并非情感牵动,而是对同样陷入绝境、被世界抛弃的同类,产生的、近乎本能的愤怒与不甘。
“再来。”顾清辞说。
这一次,秦沧澜没有犹豫。
提腕,斜斩,回旋。
木剑在空中划出赤红的虚影,剑势惨烈决绝,像濒死野兽的最后一扑。
一遍,两遍,十遍,百遍。
狭窄的地牢里,只有木剑破空的声音,和少年越来越粗重的喘息。秦沧澜的虎口被磨破,鲜血染红了剑柄上的布条,但他没有停。
不能停。
六个月,他只有六个月。
要么学会剑法,在父亲面前证明自己不是废物;要么继续当个废物,然后死在二十岁那年。
他没有选择。
不知过了多久,秦沧澜终于力竭,木剑脱手,整个人跌坐在地。他浑身被汗水浸透,脸色苍白如纸,唇上的嫣红却诡异得触目惊心。
顾清辞看着他,忽然道:“你很有天赋。”
秦沧澜喘着气,没说话。
“我说真的,”顾清辞的声音难得认真,“燎原一式,我当初学了三个月才能完整使出。你只用了两个时辰,就掌握了七分形似。若你有内力支撑——”
他顿了顿,没再说下去。
秦沧澜知道他想说什么。若他有内力支撑,这一式的威力,足以斩杀二流高手。
可惜,他没有。
“明日学什么?”秦沧澜缓过气,捡起木剑。
“明日继续燎原。”顾清辞说,“你今日只学会了形,还未得神。剑法一道,形易得,神难求。什么时候你能一剑斩出,让我感受到‘绝’,这一式才算成。”
秦沧澜点头,挣扎着站起身。他走到食盒边,取出还温着的粥和菜,递给顾清辞。
这一次,顾清辞没让他喂,自己接过碗,用还能活动的左手,一勺一勺吃完。
“你的伤,”秦沧澜看着他锁骨处,“明日我再带些药来。”
“不必,”顾清辞放下碗,“生肌膏够了。你把药留着自己用,你的脸色比我还难看。”
秦沧澜没接话,只是默默收拾碗筷。收拾到一半,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慌忙用手捂住嘴,但指缝间还是渗出了血。
暗红色的血,在苍白的手上格外刺眼。
顾清辞的眼神沉了下去。
“你不能再来了。”他说,“至少,不能再渡气。”
秦沧澜擦去血迹,摇头:“交易就是交易。我履行我的承诺,你也需履行你的。?少一样,这盟约便不作数。”
“你会死。”
“那也是我的事。”秦沧澜抬起头,眼中是冰冷的清醒,“要么一起活,要么我死,你接着等死。选一条路。”
四目相对,谁都不肯退让。
许久,顾清辞忽然道:“你父亲知道你来吗?”
秦沧澜动作一顿。
“他知道。”他低声说,“他什么都知道。但他没阻止,大概是觉得,我反正也学不出什么名堂,不如让我折腾,折腾够了,就死心了。”
“那你死心了吗?”
秦沧澜抬头,看向顾清辞。地牢昏暗的火光映在他眼中,跳动着一簇倔强的火苗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永远不会。”
顾清辞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父亲顾惊鸿教他练剑时说过的话:
“清辞,这世上最可怕的人,不是武功最高的,也不是心最狠的。是那些认准一件事,就绝不回头的。这种人,要么成神,要么成魔,但绝不会平庸。”
那时的他不明白。
现在,他好像明白了。
“明日亥时,”顾清辞忽然改变主意,“你带两柄木剑来。”
秦沧澜一愣。
“我教你第二式。”顾清辞说,“但有个条件——从今日起,你每日来之前,必须先服下压制寒气的药。若让我发现你没服药,交易立刻终止。”
秦沧澜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比前两日真实得多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铁锁重新落下,脚步声渐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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