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七,午时。
地牢深处,顾清辞的意识在黑暗与光明间沉浮。他听见锁链摩擦的声音,听见看守弟子的脚步声,听见自己心脏缓慢而沉重的心跳,像一口即将枯竭的井。
体内那股温凉的内力已经消散殆尽,取而代之的是焚天诀反噬卷土重来的灼痛。暗红色的纹路重新从心口蔓延,像活物般爬上脖颈,爬上脸颊,在皮肤下蠕动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,每一次心跳都像在烈火上炙烤。
他知道自己要死了。
这一次,是真的。
但奇怪的是,他并不害怕。反而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——赌输了,认了。至少临死前,他见过光,见过那个疯子为了履行一个荒唐盟约赌上一切的样子。
这就够了。
脚步声响起,很急,很乱,跟平时那些沉稳的看守完全不同。
顾清辞勉强睁开眼,看见栅栏外冲进来一个人。
秦沧澜。
他还是那身白衣,但胸口被大片暗红的血渍浸透,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血,还是别的什么。他脸色白得像鬼,眼眶通红,手里攥着一串钥匙,抖得厉害。
“顾清辞!”秦沧澜扑到栅栏前,手忙脚乱地开锁。钥匙撞在锁孔上,叮当作响,却怎么也插不进去。
顾清辞想笑,却咳出一口血:“急什么……我一时半会儿……死不了……”
“闭嘴!”秦沧澜终于打开锁,冲进来,跪在他身前,伸手去探他的脉搏。手指触到皮肤的刹那,顾清辞浑身一颤——那只手冰得吓人,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。
“你……”顾清辞盯着他胸口那片暗红,“你的反噬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秦沧澜扯出一个虚弱的笑,从怀中掏出那个装着九转还魂丹的玉瓶,倒出最后一粒,塞进顾清辞嘴里,“吞下去,能撑一会儿。”
丹药入口即化,一股温热的药力散开,暂时压住了反噬的灼痛。顾清辞缓过一口气,抓住秦沧澜的手:“你父亲……答应放我走了?”
“答应了。”秦沧澜点头,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掉下来,砸在两人相握的手上,“但有个条件……从今往后,你我恩断义绝,永不相见。”
地牢里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。
许久,顾清辞笑了,那笑容破碎得让人心碎:“就这?我还以为……他会要你的命。恩断义绝……算什么?我们本来……就只是一场交易。交易结束了,就该两清。”
“不是交易!”秦沧澜嘶声打断他,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,“是盟约!是生死与共的承诺!你感受不到吗?这里……这里有我们共同搏出来的生机!我们的内力融合了,命运绑死了,你告诉我,这只是交易?!”
掌心下,那颗心脏跳得又快又乱,像要破膛而出。而透过薄薄的衣料,顾清辞能摸到那片蔓延的暗红纹路,烫得吓人。
他知道,秦沧澜也快撑不住了。
“疯子……”顾清辞低声说,“为了一个盟约,赌上一切,值得吗?”
“值得。”秦沧澜抓着他的手,一字一句,“因为你不是将死之人。因为我们都还活着,而且,会一直活下去——这是我们的盟约里写好的。”
“可你父亲……”
“他拦不住我。”秦沧澜忽然站起身,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剑——是秦啸天送他的十六岁生辰礼,剑身漆黑,剑柄镶着一颗血红的宝石。他割断顾清辞手脚上的锁链,又将他扶起来,“我带你走。离开听雪楼,离开中原,去哪里都好。只要盟约还在,只要我们还活着,就够了。”
顾清辞看着他,看着那双燃烧着孤注一掷火焰的眼睛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他想说,你疯了,你父亲不会放过你的,整个正道武林都会追杀你。
他想说,我不值得,我身上背着血海深仇,跟着我,你只会万劫不复。
他想说,放手吧,让我一个人死在这里,你回去当你的听雪楼少主,娶妻生子,安稳一生。
但话到嘴边,却变成一句:
“好,我跟你走。”
秦沧澜笑了,那笑容里有泪,有血,有不顾一切的疯狂。他架起顾清辞,一步一步朝地牢外走去。
很慢,很艰难。
两个人都伤得太重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鲜血顺着他们的衣摆滴落,在石板路上拖出两道触目惊心的红痕。
甬道尽头,是地牢出口。
天光从门缝里透进来,很亮,亮得刺眼。
秦沧澜伸手,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。
然后,僵住了。
门外,站着一个人。
秦啸天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墨金长袍,腰佩听雪剑,负手而立,站在午后的阳光里。身后,是听雪楼所有长老、弟子,黑压压一片,将地牢出口围得水泄不通。
所有人都盯着秦沧澜,盯着他架着的顾清辞,盯着他们相握的手,盯着他们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血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秦啸天看着儿子,看了很久很久,才缓缓开口:
“沧澜,你要带他去哪里?”
秦沧澜的手在颤抖,但他没有松开顾清辞,反而握得更紧:“父亲答应过,饶他一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