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竹轩的日子，像一碗温吞水，不冷不烫，却让人浑身不自在。
转眼已过半月。
顾清辞的伤好得很快。九转回春丹不愧是医仙谷镇谷之宝，不但修复了他破损的内脏经脉，连往日练功留下的暗伤都一并治愈。更奇的是，融合内力与丹药之力在体内交汇，竟让他的武功境界又进一层——从前卡在第七重的焚天诀瓶颈，如今隐隐有突破第八重的迹象。
但他高兴不起来。
因为每日辰时，白无涯都会准时出现在听竹轩，带着两个捧着笔墨纸砚的银卫，笑眯眯地让他们“配合研究”。
所谓研究，无非是让两人面对面盘膝而坐，双掌相抵，运转内力。白无涯则在一旁观察记录，不时问些刁钻问题：
“内力如何流转？是顺经脉还是逆经脉？”
“阴阳二气在何处交汇？交汇时可有滞涩？”
“心意相通是何感觉？是心有灵犀，还是内力共鸣？”
秦沧澜总是一问三不知。他本就不懂内力运转，纯阴体质被顾清辞的焚天内力强行打通经脉后，虽能调用内力，但对其中关窍一窍不通，全凭本能。
顾清辞更是不耐烦，每次白无涯问话，他都闭眼不理，只有银卫上前催促时，才冷冷吐几个字：
“不知道。”
“没感觉。”
“与你何干？”
白无涯也不恼，依旧笑眯眯地记录，偶尔还会夸赞两句：“顾小兄弟性子直爽，倒是像极了你母亲。”
顾清辞猛地睁眼，眼中杀意一闪而过。
白无涯摇着扇子，笑容不变：“令堂苏挽月，当年也是这般性子。谷主想将她许配给我父亲，她宁死不从，最后叛出师门，嫁给了你父亲顾惊鸿。说起来，我该唤你一声表弟才是。”
“你不配。”顾清辞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配不配的，不重要。”白无涯合上扇子，在掌心轻轻敲了敲，“重要的是，你现在在我手里。我想让你活，你就能活。我想让你死，你随时会死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包括你这位好朋友。”
顾清辞的手握成了拳，骨节泛白。
秦沧澜按住他的手，对白无涯笑了笑：“白公子说笑了。我们既已答应留一年，自然会配合研究。只是清辞伤势初愈，精神不济，还望白公子多担待。”
白无涯看了秦沧澜一眼，眼中闪过一丝兴味：“秦小公子倒是比你母亲会说话。苏挽星当年在谷中，也是这般温婉性子，只可惜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，但秦沧澜听懂了。
只可惜，嫁错了人，生错了儿子，最后油尽灯枯，死在深闺。
秦沧澜的笑容淡了些，但依旧维持着：“过去的事，提它作甚？白公子今日的研究可结束了？若结束了，我想带清辞去院里走走，晒晒太阳，对他的伤有好处。”
白无涯看了看天色，点头：“今日便到此。明日辰时，我再来。”
他起身，带着银卫离开。走到院门口时，又回头看了两人一眼，笑道：“对了，提醒二位一句。院外竹林看着清幽，实则布满了机关毒阵。二位若要散步，只在院中走走便好，莫要越界。”
门关上，脚步声远去。
秦沧澜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，他松开顾清辞的手，掌心全是冷汗。
“他在试探我们。”顾清辞低声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秦沧澜走到窗边，看着院外那片竹林。竹林青翠，竹影婆娑，看起来再正常不过。但他知道，白无涯说的不是假话——医仙谷以毒术闻名，这片竹林里，不知藏了多少要人命的东西。
“他在试探我们的底线，也在试探我们的关系。”秦沧澜转身，看向顾清辞，“他想知道，我们到底‘心意相通’到什么程度。”
顾清辞沉默片刻，问：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配合他。”秦沧澜说，“但只配合他想知道的，不配合他不想知道的。”
顾清辞挑眉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他想研究阴阳相济，我们就让他研究。但我们也可以，反过来研究他。”秦沧澜走到桌边，拿起白无涯留下的记录册，翻开。
册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字，全是关于他们内力运转的观察记录。但秦沧澜看得很仔细，一字一句，不放过任何细节。
“你看这里，”他指着其中一行，“‘辰时三刻，二人内力交汇于膻中穴，秦氏内力偏阴寒，顾氏内力偏灼热，交汇时产生白色雾气，持续三息。’”
顾清辞凑过去看：“这又如何？”
“白无涯在记录这些细节，说明他对阴阳相济的理解，还停留在表象。”秦沧澜合上册子，眼中闪过一丝冷静的谋算，“他以为，只要我们双掌相抵，运转内力，他就能窥探其中奥秘。但他不知道，真正的‘心意相通’，不在掌中，而在心里。”
顾清辞愣住。
秦沧澜笑了，那笑容里有少年人少见的、在绝境中被逼出的机敏与锐利：“所以，从明日开始，我们演一场戏给他看。”
“演戏？”
“嗯。”秦沧澜点头，“他想看内力交汇，我们就‘交汇’给他看。他想看心意相通，我们就‘相通’给他看。但他看到的，只是我们想让他看到的。”
顾清辞盯着他看了许久，忽然也笑了：“你学坏了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秦沧澜一本正经。
两人相视一笑，多日来的压抑和不安，在这一笑中烟消云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