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时，陆明在沙发上醒了过来。
脖子因为别扭的睡姿而僵硬，设计师撑着地毯起身，薄毯从肩头滑落。晨光熹微，客厅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淡蓝的灰。陆明揉了揉后颈，视线转向沙发——
空了。
毯子凌乱地堆在角落，昨夜那具裹在其中的身体消失无踪。只有沙发上残留的些许水渍，和几根沾在布料上的银色毛发，证明昨夜不是一场荒诞的梦。
陆明的心脏骤然收紧。
“走了？”设计师低声自语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。他站起身，走向浴室想洗把脸清醒一下，却在推开门的瞬间僵在原地。
浴缸里蜷缩着一个人。
不，准确说，是蜷在浴缸与墙壁的夹角里。那身白色古装已经半干，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，露出大片苍白的肌肤。银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颈侧，尾巴则紧紧环住身体，像是最后的屏障。她抱着膝盖，脸埋在臂弯里，耳朵警惕地竖着，尾尖却在微微发抖。
听到开门声，那双耳朵猛地转向陆明所在的方向。
琥珀色的眼睛从臂弯上方露出来，瞳孔在晨光中缩成一条细线，像真正的猫科动物。那目光里满是惊恐、警惕，还有某种陆明看不懂的，近乎绝望的戒备。
两人隔着三米距离对视。
陆明先打破了沉默：“你醒了。”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有些沙哑，“感觉怎么样？”
没有回答。女子只是将身体缩得更紧，尾巴的毛微微炸开。浴室的暖光灯从头顶洒下，在她脸上投出睫毛的阴影，也照出她锁骨处那些银色纹路——比昨夜更清晰了些，像是皮肤下流动的光。
“我没有恶意。”陆明缓缓举起双手，后退半步，“昨天你在公园昏倒，雨很大，我只能把你带回来。”
依然沉默。但那双眼睛在陆明脸上停留的时间变长了些，似乎在判断话语的真伪。
“你能说话吗？”陆明试探着问，“或者……能听懂我说话吗？”
女子的嘴唇动了动，却没发出声音。她低下头，视线落在自己搭在浴缸边缘的手上——手指纤细，指甲是健康的淡粉色，但指尖处有不易察觉的薄茧。陆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，注意到她的手正在轻微颤抖。
是冷，还是害怕？
设计师转身离开浴室。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的背影，充满警觉。在厨房里翻找了一会儿，陆明端着一杯温水和一包饼干回到浴室门口，没有进去，只是将东西放在门边的地板上。
“先喝点水。”陆明说着，又后退了几步，在客厅的餐桌旁坐下，确保自己处在安全的、不具威胁的距离。
这个动作似乎起了作用。
过了足足五分钟，浴缸里的身影才动了动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陆明和水杯之间来回移动，尾巴缓慢地松开环抱的身体。她像猫一样四肢着地爬出浴缸——真的是爬，动作轻盈而警惕，眼睛始终没离开陆明。
手指触碰到水杯的瞬间，她猛地缩回手，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。但很快，对水的本能渴求压倒警惕，她重新抓起杯子，先是小心翼翼地嗅了嗅，然后才凑到唇边。
喝水的样子很急，喉颈快速滑动，有水从嘴角溢出，顺着下巴滑落。陆明注意到她吞咽时，脖颈的线条绷紧，锁骨处的银色纹路会随之明暗闪烁，像是呼吸。
一杯水很快见底。她舔了舔嘴唇，目光投向那包饼干，又看看陆明，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疑惑。
“食物。”陆明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，“可以吃。”
女子低头研究包装袋，手指试探地戳了戳塑料膜，似乎对它的材质感到困惑。她尝试用指甲去划，发出刺啦的响声，吓得尾巴一炸。陆明忍不住轻笑出声，那声音让她猛地抬头，眼神又变得锐利。
“像这样。”设计师拿起桌上自己那包没开封的饼干，示范着撕开包装。
她盯着看了几秒，然后学样。动作笨拙但力气很大，包装袋被撕开一个大口子，饼干散落出来。她愣了愣，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，放在鼻子下闻了又闻，才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。
咀嚼的动作停顿了。
然后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除警惕之外的情绪——惊讶，接着是某种孩童般的新奇。她飞快地吃完一块，又拿起第二块，这次咬得更大口，腮帮子微微鼓起。陆明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，突然想起她昨天可能一整天没吃东西。
“慢点。”设计师轻声说，“还有。”
但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什么。女子突然停下动作，眼睛盯着手里的饼干，又看看陆明，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在接受陌生人的施舍。她放下剩下的饼干，身体重新绷紧，尾巴也戒备地竖起。
“你从哪里来？”陆明趁着她情绪稍微放松的间隙问道，“叫什么名字？”
没有回答。但她的嘴唇又动了动，这次陆明看清了口型——那是一个无声的音节，像是“白”，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白？”陆明试探着重复。
她的眼睛瞪大了，瞳孔猛地收缩。那反应太过激烈，以至于陆明确信自己猜中了什么。
“白……璃？”设计师根据口型继续猜测。
“白璃”二字出口的瞬间，浴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女子——白璃——整个人僵在原地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明，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、恐惧，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。她的手指深深抠进饼干包装袋，塑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。尾巴上的毛完全炸开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夸张，整条尾巴看起来粗了一圈。
“你……”她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，但确实是人类的语言，带着一种古怪的口音，“你怎么会知道……我的名讳？”
陆明反而松了口气。能沟通就好。
“我猜的。”设计师坦白道，“你刚才的嘴型看起来像‘白璃’。”
白璃的表情变得更加困惑，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，又抬头看看陆明，仿佛在思考“嘴型”是什么意思。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种与外表不符的稚嫩，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幼童。
“这里……是何处？”她环顾四周，目光从花洒移到马桶，再到洗手池上的瓶瓶罐罐，每一样东西都让她的眉头皱得更紧，“这些……是何物？为何没有灵气？为何……”她的声音越来越低，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，“为何我感受不到天地法则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