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明没完全听懂她在说什么，但抓住了关键：“你不知道这是哪里？”
白璃摇头，银发随着动作晃动。“吾在渡劫……天雷……然后有裂缝……”她的语言开始混乱，古语和现代词汇夹杂，“很亮……然后就在这里了。你……”她盯着陆明，眼神锐利如刀，“你是何人？为何穿着如此怪异？这里又是哪个洞天福地？”
问题一个接一个，陆明花了点时间才消化。渡劫？天雷？洞天福地？设计师的大脑飞速运转，将昨晚那对耳朵、那条尾巴，和这些词联系在一起，一个荒诞却唯一合理的解释逐渐成型。
“这里不是洞天福地。”陆明斟酌着用词，尽量让话语听起来不那么惊世骇俗，“这里是……人间。2026年的人间。”
白璃的表情空白了一瞬。
然后，陆明看到了这辈子最复杂的情绪变化——困惑、不信、荒谬、震惊，最后是某种深不见底的恐惧。那恐惧如此浓烈，以至于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，尾巴紧紧缠住自己的小腿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她喃喃道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明，像是要从中找出说谎的痕迹，“汝在骗吾。2026年……人间早已没有灵气，吾为何能醒？汝到底是谁？是不是……是不是他们派来的？”
“他们？”陆明捕捉到这个词。
但白璃没有回答。她突然从地上弹起，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，直扑向陆明！那速度远超人类极限，陆明甚至来不及反应，就被一股力量狠狠按在墙上，后脑撞上墙壁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视野短暂地发黑。
等陆明重新聚焦视线，看到的是近在咫尺的脸。白璃一只手抵在设计师颈侧，五指成爪，指甲不知何时变得尖利，抵着动脉。她的身体几乎完全压在陆明身上，湿透的衣衫下，体温低得不正常，但抵在颈间的指甲却滚烫。
“说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野兽般的嘶鸣，“汝是何人派来的？这里到底是何处？若有半句虚言——”指甲微微陷入皮肤，刺痛传来。
陆明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狂跳，但某种奇怪的冷静掌控了身体。设计师没有挣扎，只是平静地回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我叫陆明。28岁，设计师。昨晚在公园遇到你，把你带回家。这里是我家，在锦城市。2026年2月16日，乙巳蛇年腊月廿九，明天是春节。”
抵在颈间的力道松了一丝。
白璃的眼睛里翻涌着剧烈的挣扎，她在判断，在权衡。陆明甚至能看到她瞳孔的细微变化，那条银色的尾巴在身后不安地摆动，尾尖扫过陆明的小腿——毛茸茸的触感，与颈间的杀机形成诡异的对比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然后，抵在颈间的指甲缓缓收回。白璃像是突然被抽干了力气，整个人从陆明身上滑下来，跌坐在地。她抱着头，银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，只有颤抖的肩膀和那条无力垂落的尾巴，暴露着她的状态。
“没了……”陆明听到她破碎的声音，“灵气没了……法则也感受不到……回不去了……师尊……师兄……都回不去了……”
她在哭。
没有声音，但陆明看到有水珠从她脸颊滑落，滴在瓷砖上，晕开一小片深色。那哭泣是无声的，绝望的，像一个在陌生世界里彻底迷失的孩子。
设计师犹豫了几秒，还是蹲下身，手在半空中停顿片刻，最终轻轻放在她颤抖的肩上。
触手冰凉，且在瞬间绷紧。
但白璃没有躲开，也没有攻击。她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，任由眼泪无声地流。陆明的手能感觉到她骨头的纤细，以及皮肤下那种不似人类的温度变化——一会儿冰凉，一会儿又滚烫。
许久，她才抬起头，眼眶通红，睫毛湿成一缕缕。那张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戒备和锐利，只剩下全然的茫然和无助。
“吾……我该怎么办？”她问，这次用的是更接近现代的发音，只是还带着那种古怪的口音。
陆明看着她，看着那对在晨光中微微抖动的银色耳朵，看着那条无意识缠绕着自己手腕的尾巴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先站起来。”设计师说，“你身上还是湿的，会着凉。”
白璃顺着陆明的力道起身，动作有些踉跄。陆明这才注意到，她赤着脚，脚踝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，脚背上也有淡淡的银色纹路。设计师移开视线，从浴室柜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过去。
“擦擦。”陆明说，然后转身走出浴室，“我在客厅等你。有什么问题，我们可以慢慢说。”
关门之前，陆明回头看了一眼。
白璃还站在原地，手里攥着那条毛巾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陆明，里面盛满了这个陌生世界全部的倒影。晨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，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，那些银色纹路在光下流转，像是活过来一般。
尾巴轻轻摆动了一下。
陆明关上了门。
靠在门外的墙上，设计师深吸一口气，又缓缓吐出。客厅的挂钟显示现在是早上七点二十一分，腊月廿九，本该是准备回家过年的日子。
而现在，浴室里有一个长着耳朵和尾巴、自称在渡劫、来自不知道哪个时代的……生物。
陆明揉着太阳穴，走到窗边。雨已经停了，城市在晨光中苏醒，街道上车流渐密，远处的高楼玻璃反射着初升的阳光。一切都和昨天一样，又似乎完全不一样了。
浴室里传来水声，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，像是有人在笨拙地擦拭身体。陆明想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深不见底的恐惧，想起她抵在自己颈间的利爪，也想起她无声哭泣时颤抖的肩膀。
手机在茶几上震动，是母亲的来电。
陆明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，许久，按下了静音。
窗外的城市继续运转，而在这个十七楼的公寓里，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。陆明能听到浴室里细微的动静，能听到自己逐渐平缓的心跳，也能听到某种陌生的、毛茸茸的东西扫过门板的声音。
设计师转过身，看向那扇紧闭的门。
门后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。
而门前的陆明，在晨光中站了很久，最终走向厨房，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牛奶。
无论那是什么，总得先吃早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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