耳朵从银发间竖起,耳尖的绒毛微微抖动。尾巴在身后舒展开,蓬松柔软,尾尖轻轻摆动。那些银色的纹路在她皮肤下明亮起来,像是在呼吸。
“累了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疲惫,但更多的是放松。
陆明看着她,看着她重新显露的非人特征,看着她因为放松而微微下垂的耳朵,看着她轻轻摆动的尾巴。突然觉得,这个模样,才是她最真实的样子。
“去洗澡吧。”陆明说,转身走向厨房,“我去做饭。”
白璃点点头,提着新衣服的袋子走向卧室。走到门口时,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陆明。
“陆明。”她又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今日……”她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,“甚好。真的。”
然后,她走进卧室,关上了门。
陆明站在昏暗的客厅里,听着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声,听着浴室里响起的水声。窗外,最后一点天光消失,夜色完全降临。远处城市的灯火逐一亮起,像倒悬的星河。
设计师走到窗边,看着那片灯火。
突然觉得,这个丙午马年的年初二,过得还不赖。
夜色在窗外浓稠如墨时,白璃从梦中惊醒。
没有惊呼,没有动弹,她只是猛地睁开眼睛,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里收缩成危险的细线。胸腔里心脏狂跳的声音在寂静中擂鼓般敲打耳膜,冷汗浸湿了鬓角的银发,黏腻地贴在颊边。梦中残留的影像还在视网膜上灼烧——天雷撕裂苍穹的惨白电光,空间破碎时深渊般扭曲的裂缝,师尊最后回望时破碎的口型,还有坠落、永无止境的坠落……
她蜷缩在柔软的被褥里,身体因为恐惧而僵硬。那对银色的耳朵在黑暗中微微颤动,捕捉着房间里每一丝细微的声响。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,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,隔壁邻居家电视模糊的对白。还有——就在一门之隔的客厅里,另一个人均匀绵长的呼吸。
白璃慢慢松开紧攥着被单的手指,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。她坐起身,银发如瀑散落肩背,在窗外透进的稀薄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。那些银色的纹路在她皮肤下明灭,随着尚未平复的心跳起伏,像夜海中不安的潮汐。
尾巴从被褥里滑出来,蓬松的银色长尾在黑暗中无声摆动。她赤脚下床,冰凉的木地板触感从脚底窜上来,让她清醒了几分。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,初七的月亮悬在天际,缺了一小块的银盘清辉冷冷洒落,将城市高低错落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霜色。
月华如水,却稀薄得让她心慌。
在山中时,这样的夜晚她该在崖边对月吐纳,汲取太阴精华巩固修为。可现在,空气中游散的灵气稀薄得几乎感知不到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汲取沙砾中的水。白璃闭上眼睛,尝试运转体内残存的那点妖力——经脉中空荡的回响让她指尖发凉。
回不去了。
这个认知在每一个寂静的深夜里反复碾过心头,比天雷贯体的痛更绵长,更绝望。她靠着窗框滑坐在地,尾巴环住蜷起的双腿,下颌抵在膝盖上。琥珀色的眼睛望着窗外陌生的灯火人间,那里没有熟悉的松涛竹韵,没有师尊讲道时的晨钟,没有师兄们练剑的破空声。
只有钢铁森林,和永不停歇的、属于凡人的喧嚣。
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。
白璃的耳朵瞬间竖起。她屏住呼吸,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,然后是脚步声——很轻,朝着浴室方向去了。不久,水流声响起,淅淅沥沥,在深夜里格外清晰。
是陆明醒了。
白璃维持着蜷坐的姿势没有动。尾巴无意识地轻轻拍打地面,尾尖的银毛扫过木地板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她在想那个将她从雨夜捡回来的人,想那双在晨光中显得平静温和的眼睛,想他教她扣扣子时指尖无意擦过她手腕的温度,想他在甜品店里为她擦去奶油时自然到近乎随意的动作。
一个凡人。一个对她一无所知、却收留了她的凡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