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明转过头，看见白璃从沙发上坐起来。她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，银发乱糟糟地翘着，耳朵无精打采地耷拉着。毯子滑落到腰际，睡裙的肩带滑下一根，露出半边肩膀的曲线。
她茫然地坐在沙发上，琥珀色的眼睛没有焦距，像是还没完全醒。尾巴在身后无意识地摆动，尾尖扫过沙发垫。
然后，她看见了陆明。
眼睛眨了眨，慢慢聚焦。耳朵竖了起来，尾巴摆动的节奏变得轻快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，又看了看滑落的毯子，然后迅速拉起毯子裹住自己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“早。”陆明说，关小火，盖上砂锅盖子。
白璃从毯子里探出半个头，银发还乱翘着，脸颊因为刚睡醒而泛着淡淡的粉色。“早。”她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，闷在毯子里有些模糊。
“去洗漱。”陆明说，“粥快好了。”
白璃点点头，裹着毯子从沙发上站起来。毯子太长，她走路的姿势有些笨拙，像只裹着被子的小动物。走到浴室门口时，毯子被门框勾了一下，她踉跄了一步，尾巴在毯子下紧张地炸开。
陆明忍住笑，转身继续煎蛋。
早餐时，白璃已经彻底醒了。她换上了昨天买的另一套衣服——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，银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，露出白皙的后颈。耳朵和尾巴依然收着，但陆明能从她偶尔的小动作看出，它们还在。
她吃得很慢，每一口都细细咀嚼。眼睛时不时瞟向窗外，看着雨后的晴空，琥珀色的瞳孔里有光芒闪动。
“今日，”她吃完最后一口粥，放下勺子，“学什么？”
陆明看着她，看着她眼睛里那份熟悉的、执拗的认真。
“你想学什么？”陆明反问。
白璃想了想，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划着：“昨日学煮饭。今日……想学认字。那些——”她指了指书架上的书，“想看懂。”
陆明点点头：“好。先从简单的开始。”
早餐后，两人在餐桌旁坐下。陆明拿来纸笔，从最基本的汉字开始教。横，竖，撇，捺。白璃学得很认真，握着笔的姿势很笨拙，但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用力。她的眉头微微蹙起，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纸面，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，尾尖随着笔画的节奏轻轻点地。
“这是‘人’。”陆明在纸上写下这个字。
白璃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，然后拿起笔，模仿着写。第一笔歪了，第二笔太长，整个字写得歪歪扭扭。但她没有放弃，擦掉重写，一遍，两遍，写到第十遍时，终于有了点样子。
“人。”她念出来，声音有些生涩，但准确。
“嗯，人。”陆明说，又在旁边写了个“妖”字，“这是‘妖’。”
白璃盯着那个字，眼睛微微睁大。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抚摸那个字的笔画，许久，才低声说：“妖。”
“你是妖。”陆明说。
白璃抬起头，琥珀色的眼睛看向陆明。里面有困惑，有探究，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。
“汝不怕？”她问。
“怕过。”陆明实话实说，“现在不怕了。”
“为何？”
陆明看着她，看着她眼睛里那份纯粹的困惑，看着她微微前倾的身体，看着她握笔的、指节泛白的手。
“因为你现在，”陆明说，声音很平静，“看起来就像个在学写字的人。”
白璃的眼睛眨了眨。然后，她低下头，继续写字。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，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。银发从木簪间滑落几缕，贴在颊边，随着她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。
阳光在餐桌上缓慢移动，从桌角移到中央。白璃写了整整一页纸，从“人”“妖”到“天”“地”，再到“日”“月”。她的字从一开始的歪扭，渐渐变得工整，虽然还带着稚气，但已经能看出笔画间的结构。
写到最后一行时，她停住了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，微微颤抖。陆明看向她，看见她盯着纸面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然后，她缓缓写下两个字——
“陆明”。
字迹工整，笔画清晰。她写得很慢，每一笔都极其用力，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。
写完后，她放下笔，抬起头看向陆明。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下澄澈透明，里面倒映着窗外晴朗的天空，也倒映着陆明的脸。
“陆明。”她念出来，声音很轻，但清晰。
“嗯。”陆明应道。
白璃的嘴角微微弯了弯。那是一个很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笑，但陆明能从她眼角的弧度看出来，她在笑。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，尾尖扫过陆明的小腿。
毛茸茸的，温暖的触感。
晨光正好，晴空万里。窗外的城市在雨后焕然一新，远处有鸽群飞过，翅膀拍打的声音混在车流声中，几乎听不见。
在这个丙午马年年初三的早晨，一个千年狐妖学会了写一个人类的名字。
而那个人类，突然觉得，这个突如其来的、超现实的同居生活，也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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