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璃学认字的第三天,出了个小意外。
是晨间煮粥的时候。砂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冒着白汽,米香混着水汽在厨房里氤氲开一片暖雾。白璃站在灶台前,手里握着长勺,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锅底——这是陆明教她的,防止米粒粘锅。她的动作依然生疏,但至少不再手忙脚乱了。银发用木簪松松挽在脑后,几缕碎发从颊边滑落,在蒸汽中微微卷曲。
陆明在餐桌旁整理这几日积压的工作邮件,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厨房。从那个角度,能看见白璃侧身站立的剪影。晨光从东窗斜斜切进来,给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那件米白色的棉质家居服穿在她身上略显宽松,领口随着她搅动的动作微微敞开,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前的肌肤。那些银色的纹路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光,像是皮肤下流动的银线。
她的耳朵今天没收起来——从昨晚睡前就维持着原貌,大概是为了节省妖力。此刻那对银耳正微微转动,捕捉着锅里细微的沸腾声,还有窗外渐起的市井喧嚣。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,尾尖的银毛扫过小腿,在棉质裤腿上留下细微的摩擦声。
一切都平静得像这个雨后初晴的早晨。
直到砂锅突然发出一声不祥的“噗嗤”。
白璃的耳朵瞬间竖起。她低头看向锅里——粥煮得太稠了,米汤已经收干,锅底开始结出焦黄的锅巴。水汽不再蒸腾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隐约的焦糊味。
“水少了。”陆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白璃的手僵在半空。她盯着锅里越来越深的焦黄色,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,尾巴不安地摆动了几下。那是一种混合了懊恼、无措和自责的情绪,明明白白写在她绷紧的侧脸上。
“关火。”陆明走到她身边,伸手拧熄了燃气灶的旋钮。
蓝焰熄灭的瞬间,白璃的肩膀垮了下来。她垂下头,银发从木簪间滑落更多,几乎遮住了整张脸。尾巴无力地拖在身后,尾尖的毛都失了光泽。
“吾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闷在发丝里,“又搞砸了。”
“第一次煮粥,水放少了很正常。”陆明拿起锅铲,小心地刮了刮锅底——还好,只是薄薄一层锅巴,粥还能吃。他转身从水壶里倒了点热水进锅,用锅铲将锅巴铲松,“加点水,再煮一下就好了。”
白璃还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灶台的边缘。晨光照在她后颈上,那里银色的纹路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微微拉伸,像是某种古老图腾的变形。她的耳朵软软地耷拉着,耳尖的绒毛在光下泛着细碎的金。
陆明看着她这副模样,突然想起昨天教她写字时,她一遍遍练习某个笔画直到指尖发白的执拗。这个从千年前掉下来的狐妖,有种近乎笨拙的认真——对每件小事都全力以赴,对每次失误都耿耿于怀。
“过来。”陆明说。
白璃抬起头,琥珀色的眼睛看向陆明,里面有些湿漉漉的水光——不知道是蒸汽熏的,还是别的什么。她慢慢挪过来,在陆明身边站定,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发间那股独特的青草香。
陆明握住她拿着长勺的手——她的手指冰凉,纤细,在他掌心微微颤抖。那些银色的纹路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指尖,在晨光下像细密的刺绣。
“看。”陆明带着她的手,将长勺探进锅里,从锅底轻轻翻起,“要这样,从底下往上翻,不然上面的米是生的,底下已经糊了。”
白璃的手在陆明掌心僵了一瞬,然后慢慢放松下来。她跟着陆明的动作,一下,两下,勺子刮过锅底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米粒在热水中重新翻滚,焦糊味被新加的水稀释,渐渐被米香取代。
她的呼吸就在陆明耳侧,很轻,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。银发有几缕扫过陆明的手腕,触感柔软微凉。陆明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家居服传来,能看见她后颈那些纹路在晨光中明明灭灭,能闻到她身上混合了薄荷沐浴露和雨后青草的气息。
“会了吗?”陆明松开手。
白璃点点头,耳朵轻轻抖了抖。她继续搅动着锅里的粥,动作比刚才沉稳了许多。尾巴在身后重新摆动起来,尾尖扫过陆明的小腿——这次是故意的,带着点讨好的意味。
毛茸茸的,温暖的触感。
粥重新煮好时,已经接近上午九点。两人在餐桌旁坐下,窗外阳光正好,将木地板照得一片暖黄。白璃吃得特别慢,每一口都细细咀嚼,像是在品尝自己“抢救”回来的成果。她的眼睛时不时瞟向陆明,琥珀色的瞳孔里有小心翼翼的观察——在确认他是否真的不介意这锅差点糊掉的粥。
吃到一半时,陆明的手机响了。
不是来电铃声,是微信视频通话特有的、带着颤音的嗡鸣。屏幕亮起,母亲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,旁边是小小的摄像头图标。
陆明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。手指在接听键上悬停,能感觉到白璃的目光也落在了手机上。她的耳朵微微转动,尾巴摆动的节奏慢了下来。
最终,陆明按了拒接。
“不接吗?”白璃问,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陆明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,“先吃饭。”
白璃低下头,继续喝粥。但她吃得明显心不在焉了,勺子好几次碰空了碗沿。尾巴在桌下不安地摆动,尾尖扫过陆明的小腿,力道比平时重了些。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这次是消息提示音。
陆明没有去看。
但白璃看见了。她的眼睛盯着那个扣在桌上的手机,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,耳朵不自觉地向前倾。那是一种本能的警惕——对未知事物的警惕,也是对陆明情绪的敏感捕捉。
一顿早餐在沉默中吃完。陆明收拾碗筷时,白璃就站在厨房门口,尾巴轻轻摆动,眼睛跟着陆明的动作移动,但没有说话。等陆明洗好碗,擦干手,转过身时,她还在那里。
“陆明。”她叫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