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日的夜晚,月亮圆得惊人。
丙午马年正月十二,月相将满未满,银盘悬在澄澈的夜空,清辉泼洒下来,将城市镀上一层冷冽的霜色。没有云,没有风,只有月光如水银泻地,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,在客厅地板上切出几道狭长的、晃动的光带。
白璃很早就回了卧室。
晚餐时她就有些不对劲。握筷的手指微微发抖,夹菜时好几次没夹稳,青菜掉回盘子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她的耳朵从傍晚开始就竖得笔直,耳尖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不正常的银光,尾巴在身后不安地摆动,尾尖扫过椅子腿,发出持续的、细微的刮擦声。
陆明问她是不是不舒服,她只是摇头,琥珀色的眼睛避开对视,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,吃得心不在焉。那些银色的纹路在她皮肤下明明灭灭,闪烁的节奏比平时快了许多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冲撞、奔流。
“吾……”她最终放下筷子,声音有些哑,“有些累。想早些歇息。”
陆明看着她苍白的脸色,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,看着她无意识攥紧的拳头,点了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
白璃起身,脚步有些踉跄。尾巴拖在身后,尾尖的毛都炸开了,蓬松得像一团银色的蒲公英。她走到卧室门口,停顿了几秒,然后轻轻关上门。
咔哒。
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。
陆明收拾碗筷,洗碗,擦桌子,一切如常。但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紧闭的卧室门。水龙头的水流声,碗碟碰撞的叮当声,抹布擦过桌面的摩擦声——这些日常的声响在今晚显得格外突兀,像是在掩盖某种更深层的不安。
收拾完厨房,陆明在沙发上坐下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客厅里显得刺眼,文档里的字符跳动、模糊,难以聚焦。窗外的月光太亮了,亮得有些邪性,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晃动的、水纹般的光影。
手机在茶几上震动。
又是母亲。这已经是今晚的第四个未接来电了。屏幕上母亲的名字固执地闪烁着,旁边小小的摄像头图标像一只窥探的眼睛。陆明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,久到屏幕自动熄灭,重归黑暗。
客厅里只剩下时钟走动的滴答声,还有——一种极细微的、类似呜咽的声音,从卧室方向传来。
很轻,压抑在喉咙深处,像是受伤的小兽在舔舐伤口。若不是夜深人静,几乎无法察觉。但那声音确实存在,断断续续,混在时钟规律的滴答声里,像背景音里一道不和谐的杂音。
陆明放下电脑,站起身。
赤脚踩在地板上,冰凉的感觉从脚底窜上来。月光在地板上流淌,像是会流动的水银,随着走动的动作荡漾开细碎的波纹。陆明走到卧室门外,停住。
呜咽声更清晰了。
不是哭泣,是某种更深层的、生理性的痛苦。压抑的喘息,牙齿打颤的咯咯声,还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——像是有人在床上翻滚,却竭力不发出太大的动静。
陆明抬手,轻轻敲了敲门。
“白璃?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几秒钟死一般的寂静。然后,门后传来白璃的声音,嘶哑得几乎变了调:
“……何事?”
“你没事吧?”陆明问。
“无事。”回答得太快,太急,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,“吾……已睡下。汝也早些歇息。”
陆明的手停在门板上。木质的门板冰凉,但掌心能感觉到某种微弱的、持续不断的震颤——像是电流,又像是某种能量的波动,透过门板传递过来。空气中有种奇异的气味在弥散,不是薄荷沐浴露,也不是雨后青草,而是某种更原始的、带着腥甜的气息。
像是血,又不太像。
“开门。”陆明说,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来。
“不可……”白璃的声音里带上了哀求,“求汝……莫要进来。明日……明日便好。”
话音未落,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从门后传来。那声音很短促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但里面的痛苦清晰可辨。紧接着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闷响——大概是床头柜上的台灯。
陆明不再犹豫,拧动门把手。
门没锁。
卧室里一片昏暗,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几道惨白的光带。空气里的那股腥甜气息浓得几乎化不开,混着汗水、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、类似野兽的气味。
白璃蜷缩在床边的地板上。
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家居服,但已经被汗水浸透,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身体颤抖的轮廓。银发散乱地铺在地板上,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。那对耳朵完全竖了起来,耳尖的绒毛炸开,每一根都在月光下微微颤抖。尾巴在身后无力地拖曳着,尾尖的毛失去了光泽,沾着某种暗色的、湿漉漉的痕迹。
最让陆明呼吸一滞的,是她此刻的姿态——
她几乎是四肢着地趴伏着,背脊弓起,手指深深抠进地板,指甲与木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家居服的领口在挣扎中敞开,露出大片胸前的肌肤,那些银色的纹路此刻明亮得刺眼,像是皮肤下流淌的熔银,随着她痛苦的喘息明灭闪烁,节奏快得骇人。
“别……别看……”白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试图转过身,但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,又无力地瘫软下去。
陆明跨过地上摔碎的台灯碎片,在她身边蹲下。月光从背后照过来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扭曲、拉长,像是某种诡异的皮影戏。
“哪里不舒服?”陆明伸手,想扶她起来。
手指刚碰到她的肩膀,白璃整个人剧烈地一颤。不是躲避,是某种本能的、近乎痉挛的反应。她的皮肤烫得吓人,隔着湿透的家居服布料,依然能感觉到那种不正常的高温。那些银色的纹路在陆明指尖触碰的瞬间,亮度骤然增强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月……月华……”白璃的牙齿在打颤,话语破碎不成句,“太浓了……吾控制不住……妖力在暴走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