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林听雪就起来了。
她轻手轻脚跨过门槛,生怕吵醒屋里睡觉的人。灶台在院子东边的偏屋里,四面透风,冷得像个冰窖。她蹲下来,把昨晚剩的柴火拢到一起,划了三根火折子才点着。
火苗跳起来的时候,她把手凑过去,烤了一会儿。
冻僵的手指慢慢有了知觉。
锅里的水还剩下半锅,是昨晚没用完的。她添了两瓢新水,把昨天挖的野菜洗干净,切碎了扔进去。野菜是苦蕨,老林子里到处都是,不值钱,但能填肚子。唯一的缺点是苦,涩嘴,林承珠每次喝都要皱眉头。
可有什么办法呢?
她往灶里添了把柴,火光照在她脸上,十六岁的脸,已经有了些操劳的痕迹。
糊糊煮开的时候,屋里陆续有人出来。
最先出来的是林见深,揉着眼睛,头发乱糟糟的。他蹲到灶台边,也不说话,就盯着锅里的糊糊看。
“二哥,洗脸去。”林听雪推了他一把。
“洗什么脸,又不出门。”他嘴上这么说,还是站起来,走到井边,打了半桶水,胡乱往脸上泼了泼。
第二个出来的是两个小的。
林承志牵着林承珠的手,从屋里慢慢走出来。九岁的男孩,瘦瘦的,脸上没什么肉,但眼睛还算有神。七岁的女孩跟在他后面,小手攥得紧紧的,脸冻得通红。
“姑姑。”林承珠叫了一声。
“哎。”林听雪应着,从锅里盛了半碗糊糊,先递给她,“慢慢喝,烫。”
林承珠接过来,低头喝了一小口,眉头立刻皱起来。
“姑姑,苦。”
“忍一忍,过几天大哥打了猎物,换了盐,就不苦了。”
林承珠点点头,又低下头,一小口一小口地喝。
林承志没等招呼,自己盛了一碗,蹲到墙角喝起来。他不说话,喝得快,但喝得很仔细,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——这是饿出来的习惯,慢慢喝,才能觉得饱。
最后出来的是七叔和八婶。
七叔佝偻着背,一手扶着门框,一手捂着嘴,咳得直不起腰。八婶在后面扶着他,一边走一边念叨:“让你昨晚去祠堂,又受了凉……”
“受什么凉。”七叔咳完,吐了一口痰在地上,“祠堂那破地方,四面漏风,不去也得去。老祖宗不保佑,明年连祠堂都没了。”
他走到灶台边,在林听雪递过来的凳子上坐下,接过糊糊,喝了一口。
“守拙呢?”他问。
“大哥还没起。”林听雪说,“昨晚他睡得晚。”
七叔点点头,没再问。
又过了一会儿,林守拙才出来。
他脸色不太好,眼圈有些发青,像是没睡够。走到灶台边,接过林听雪递来的碗,蹲下来喝糊糊,一句话没说。
林见深凑过去,压低声音:“大哥,你昨晚没睡好?”
林守拙没回答,只是摇摇头。
喝完了,他把碗放下,站起来往外走。
“大哥,你去哪儿?”林听雪问。
“去山上。”他头也不回,“看看有没有水源。”
林见深站起来: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用,你练你的功。”
他说着,已经走到院门口。
林听雪看着他的背影,总觉得今天的大哥有些不一样。
但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。
上午,林见深在院子里练功。
说是练功,其实就是对着那棵歪脖子树比划。手里没剑,拿根树枝凑合。一招一式,有板有眼,但怎么看都像是自己瞎琢磨的。
七叔坐在门槛上晒太阳,看他练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见深,你那招不对。”
林见深停下来:“哪儿不对?”
“手腕。”七叔比划了一下,“要往下压,不是往上抬。往上抬,力就散了。”
林见深试着压了压手腕,又比划了一下:“这样?”
“还差一点。”
林见深又试了几次,还是不对劲。
七叔叹了口气:“算了,别练了。你那功法本来就是残的,练错了还不如不练。”
林见深脸上的笑僵住,树枝慢慢垂下去。
“七叔,”他闷声说,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七叔摇摇头,没说话。
林听雪正在院子里晒草药,听见这话,抬起头看了看二哥,又低下头去。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太阳渐渐升高,又渐渐偏西。
林守拙还没回来。
林听雪煮好了晚饭,还是野菜糊糊,比早上还稀。她站在院门口,往山路上望了几回,一个人影都没有。
林见深蹲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那本破旧的功法,翻来覆去地看,但明显心不在焉。
“二哥,要不你去看看?”林听雪说。
林见深站起来,刚要说话,山路那头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是林守拙。
他走得很慢,肩上空空的,什么都没扛。
走到近前,林听雪迎上去:“大哥,怎么样?”
林守拙摇摇头。
“没找到?”
“找到了。”他说,“都干了。溪水干了,泉眼也干了。”
林听雪愣住了。
林见深走过来:“大哥,那……”
林守拙没说话,径直走进院子,在灶台边坐下。
林听雪跟进去,把热好的糊糊端给他。他接过来,慢慢喝,一口一口,喝得很慢。
屋里安静极了。
七叔咳了几声,慢慢说:“守拙,今晚我去祠堂烧柱香,求求老祖宗保佑。”
林守拙点点头:“我也去。”
晚饭后,林守拙和七叔去了祠堂。
林见深蹲在院子里,盯着那本功法发呆。林听雪把两个小的哄上床,出来收拾碗筷。
收拾到一半,她忽然停下来。
灶台边的角落里,放着大哥今天穿的那件旧棉袄。大概是回来的时候脱下来的,忘了拿进屋。
她走过去,想把棉袄收起来。
拿起来的时候,有什么东西从棉袄里滑出来,“啪”的一声掉在地上。
是个布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