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大亮的时候，林见深才从炕上爬起来。
他揉着眼睛走到院子里，看见林守拙正蹲在井边，手里捧着那口鼎，对着太阳看。
“大哥，还看呢？”他打了个哈欠，凑过去，“昨晚没看够？”
林守拙没理他，继续盯着鼎内壁。
白天的光线比夜里好得多，那些名字看得更清楚了。密密麻麻，从鼎口一直排到鼎底，有的深有的浅，有的粗有的细。最上面那个“林青冥”三个字，笔画苍劲，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。
他自己的名字还在最下面，浅浅的，但比夜里又清晰了一点。
“让我看看。”林见深伸手要拿。
林守拙递给他。
林见深接过来，对着太阳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，嘴里“啧”了一声：“就这？一堆锈疙瘩，有什么好看的？”
他把鼎举高，用手指敲了敲鼎身，叮叮响。
“大哥，你花三个半铜板买这个，真不如买盐。”他把鼎还回来，“起码盐能吃，这玩意儿能干嘛？当饭碗？太小。当香炉？没盖儿。”
林守拙把鼎接过来，没说话。
林见深蹲在他旁边，忽然压低声音：“大哥，你说货郎那老头，是不是专门坑人的？上次卖我那本功法，我练了好几天，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。”
“怎么不对劲？”
“就是……”林见深挠挠头，“书上说，采痕六层到七层，要聚气凝痕，把灵气压成一道纹。可我练了好几天，气是聚起来了，就是压不成纹，一压就散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我问过七叔，七叔说他也记不清了，当年在矿上偷听的，都是零零碎碎的，凑不成整的。”
林守拙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慢慢练。”他说，“急不得。”
“我知道急不得。”林见深叹了口气，“可是大哥，我十八了。人家十八岁，有的都铸纹了。我还在采痕六层打转，连个七层都上不去。”
他低下头，拿树枝在地上划拉着：“我就是……就是不甘心。”
林守拙看着弟弟，想起那天夜里鼎灵说的话——“你不甘心”。
是啊，不甘心。
谁甘心？
“吃饭了。”林听雪从屋里探出头来。
兄弟俩站起来，往屋里走。
饭桌上，还是稀糊糊。今天连草木灰都没得撒了，灰白色的糊糊寡淡无味，喝进嘴里就是一股水味。
林承珠喝了一口，皱着小脸：“姑姑，还是苦的。”
林听雪摸摸她的头：“忍一忍，过两天大哥打了猎物，换了盐，就不苦了。”
林承珠点点头，低下头，一小口一小口地喝。
林见深喝着喝着，忽然抬头：“大哥，今天我去打猎吧。你昨晚没睡好，在家歇着。”
林守拙摇摇头：“你练你的功。”
“练功练功，天天练，也没见练出什么名堂。”林见深把碗往桌上一顿，“我去打猎，打着了换盐，让承珠吃顿不苦的。”
林守拙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林听雪在旁边轻声说：“二哥，大哥是让你专心练功——”
“练功有什么用？”林见深打断她，“功法是残的，练到死也就采痕七八层。七八层能干嘛？多扛三十斤猎物？多采两株草药？还不是照样挨饿？”
他说着，站起来往外走。
“见深。”林守拙叫住他。
林见深站住了，没回头。
林守拙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把弓箭带上。”
林见深愣了愣，回头看他。
林守拙已经把碗里的糊糊喝完，站起来往屋里走。走到门口，又停下：“早点回来。”
林见深站在那里，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。
林听雪走过来，轻轻推了他一下：“二哥，大哥是为你着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见深闷声说，“我就是……就是憋得慌。”
他拿起墙角的弓箭，推门出去。
林听雪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走远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屋里，林守拙坐在炕沿上，手里又捧着那口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