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林守拙就上了山。
他没跟任何人说。林听雪生火的时候,他已经推门出去了。林见深追到院门口,只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。
“大哥去哪儿?”林见深问。
林听雪摇摇头,眼里有些担忧。
山路上,雪还没化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林守拙走得很快,像是在追什么东西,又像是在躲什么东西。他翻过一座山头,又翻过一座,最后在一处山崖背面停下来。
这里他来过。
那天采药的地方。
他蹲下来,把背篓放下,从怀里掏出那口鼎。
鼎还是凉的。那些名字在日光下隐隐约约,最上面那个“林青冥”还是微微亮着。
他把鼎放在地上,对着它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山河。”
没有回应。
他又叫了一声。
“山河。”
还是没回应。
他等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昨天那个人说的话,你都听见了吧?”
风从崖口灌进来,吹得他眯起眼。
“三天,三个人。”他说,“七叔一个,见深一个,我最后一个。或者七叔不去,见深不去,我去,听雪去。怎么算,都是三个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不管怎么算,去了就回不来。”
风呜呜地响,像是有人在远处哭。
“五年前,我爹去的。走的时候说,等开春就回来。开春了,没回来。等夏天,没回来。等秋天,等冬天,等了一年又一年,再也没回来。”
他低着头,盯着那口鼎。
“承志那时候才四岁。他问我,大伯,我爹什么时候回来?我说,快了。说了五年,他再也没问过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林青冥那天夜里问我,你怕吗?我说怕。我是真的怕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。
“我怕见深去了回不来。我怕听雪去了回不来。我怕承志和承珠长大了,也问我,大伯,我爹什么时候回来?我怕到时候,我也只能说,快了。”
风停了。
四周安静得像坟。
“可我还怕另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我怕用了你,这域就完了。我怕承志和承珠以后喝的水更浑,种的草更黄,活的年数更短。我怕他们长大了,怪我——怪我这个大伯,当初选了这条路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那口鼎。
“山河,你说我该怎么办?”
沉默。
很久的沉默。
久到他以为鼎灵不会再回答了,那个苍老的声音才响起来——
“你问我怎么办?”
林守拙点点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鼎灵说。
林守拙愣住了。
“你问我怎么办,”鼎灵的声音平平静静,“我不知道。一万两千年前,林青冥站在青冥域的城墙上,也问过同样的问题。那时候我没有回答他,现在也没有回答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是你们自己的事。”鼎灵说,“我是鼎,是工具,是坟。我能告诉你怎么用我,能告诉你用了会有什么后果。但我不能替你们选。”
林守拙沉默着。
“林青冥选了第三条路,守了三年,死了。他后悔吗?后悔。但让他再选一次,他还会选第三条路吗?我不知道。”
鼎灵顿了顿。
“林守拙,你知道吗?”
林守拙没说话。
他低着头,盯着那口鼎,盯着那些名字,盯着最上面那个微微亮着的“林青冥”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想知道。”
鼎灵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它说:“那就等。等到了那一天,等你真的要选的时候,你就知道了。”
林守拙抬起头。
“可我只剩三天。”
“三天也是等。”鼎灵说,“三天里,你可以想很多事。想你为什么怕,想你怕的是不是真的会发生,想你选了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。”
它停了停。
“林青冥当年,也想了两天。第三天,他才开口,跟我说——我要守。”
林守拙听着。
“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?”
林守拙摇头。
鼎灵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,声音变得有些不一样——
“他说,山河,我知道这是条死路。但我不能不试。因为那些人信我。他们信我能守住,信我能让他们活下去。我不能让他们失望。”
林守拙愣住了。
“那些人”,是青冥域的百姓。
“他们信我”。
他忽然想起林见深昨天夜里说的话——“你告诉我,那鼎是不是真的有用?要是真的有用,咱们就用它。管它什么代价,总比去矿上送死强。”
林见深信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