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林守拙又进了那片灰蒙蒙的空间。
不是他自己想来的,是睁开眼就发现已经站在这里了。四周雾气涌动,脚下踩不到实地,整个人轻飘飘的。
他往前走了几步。
雾气散开,那个白发老人站在不远处,背对着他。
“林青冥。”林守拙开口。
老人转过身,看着他,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意味。
“你又来了。”
林守拙点点头。
“想问什么?”
林守拙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那天……是怎么选的?”
老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有些苦涩,有些释然,还有些林守拙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想听?”
“想。”
老人点点头,转身往雾气深处走。
“跟我来。”
林守拙跟上去。
雾气在两边分开,又在他身后合拢。他们走了一会儿,不知道走了多久,然后雾气忽然散开,眼前出现一片光亮。
不是那些光点,是另一幅画面。
一座城。
悬浮在云海之上,城墙上刻满了符文,闪闪发光。城里人来人往,有骑着仙鹤的,有踏着飞剑的,有坐着玉辇的。城正中,一座巍峨的宫殿,匾额上三个大字——青冥宫。
“这是青冥域。”老人在旁边说,“全盛时候的青冥域,三千碎域里排前十。林家执掌此域,整整一万两千年。”
林守拙看着那座城,说不出话。
太大了。
太繁华了。
和他住的这个破落村子,简直是两个世界。
“那时候我是家主。”老人继续说,“第九代掌界老祖,合道巅峰,再往前一步就是补天。整个青冥域,没有人敢不服我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可也就是那时候,出了事。”
画面一转。
悬浮的城还在,但气氛变了。城墙上站满了人,神色紧张。云海远处,九个巨大的身影悬在那里,每一个都散发着压塌天地的气息。
“九幽劫。”老人说,“上古天君陨落,天道破碎。活下来的掌界家族,开始互相吞并。强的吃弱的,大的吃小的,今天你是朋友,明天你就是粮食。”
林守拙听着,手心慢慢渗出冷汗。
“他们来找我。”老人指着那九个身影,“九家联手,要我林家帮他们打别的域。说好了,打下来,分我一份。说不好,先打我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拒绝了。”老人说。
画面里,那个浑身战甲的中年男人——年轻时候的林青冥——站在城墙上,对着那九个身影摇了摇头。
“为什么?”林守拙问。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我知道,今天帮他们打别人,明天他们就能用同样的理由打我。”他说,“九幽劫之后,天道碎了,人心也碎了。没有规矩,没有信义,只有强弱。你今天帮他们强,明天你就是最强的威胁。到时候,他们就会掉过头来,用你帮他们练出来的兵,打你。”
他看着画面里那个摇头的自己,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我活了三千多年,见过太多这种事。所以我选了第三条路——不帮,也不打。守着自己的域,过自己的日子。”
“他们答应吗?”
老人苦笑了一下。
“你说呢?”
画面一转。
那座悬浮的城在燃烧。城墙上的符文一个一个炸开。无数修士在厮杀,血染红了云海。那座巍峨的青冥宫,正从中间裂开,砖瓦簌簌往下掉。
“他们打了三年。”老人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,“三年里,我守了三年。能用的都用了,能死的都死了。最后一天,城破了。”
画面里,那个浑身是血的中年男人站在宫门前,怀里抱着一口鼎——就是现在这口,山河鼎。
“那时候我手里拿着这口鼎。”老人说,“里面已经刻满了名字。三万七千二百一十六人,都是这三年战死的林家族人。”
林守拙愣住了。
三万七千……
“我把鼎往外一抛,然后冲天而起。”老人继续说,“不是为了拼命,是为了让他们看见——林青冥还在,林家的人还没死绝。他们害怕,就会追我,就不会去追那口鼎。”
画面里,那个浑身是血的中年男人化作一道光,冲向那九个巨大的身影。
然后画面碎了。
雾气重新合拢,四周又变成灰蒙蒙一片。
林守拙站在那里,半天没动。
老人站在他旁边,也不说话。
过了很久,林守拙开口:“你……你那时候就知道会死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……”
“因为鼎里有三万七千二百一十六个名字。”老人打断他,“他们是替我死的。我活着,他们还有机会。我死了,他们也死了。但鼎在,他们的名字就在。以后的人看见那些名字,就知道——林家有这么多人,活过,死过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林守拙。
“你知道那天夜里,我把鼎抛出去的时候,想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吗?”
林守拙摇头。
老人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些孩子气的得意。
“我想的是——以后不知道哪个林家的小崽子,捡到这口鼎,看见这么多名字,会不会吓一跳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