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守拙愣住了。
然后他也笑了。
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眶有点发酸。
“你笑什么?”老人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林守拙说,“就是觉得……你跟我以为的不一样。”
“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?”
林守拙想了想:“就那种……很厉害,很了不起,不食人间烟火的那种大人物。”
老人哈哈大笑。
那笑声在这灰蒙蒙的空间里回荡,笑得弯下腰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大人物?”他笑够了,直起身,拍拍林守拙的肩,“林守拙,我告诉你——大人物也是人。也怕死,也后悔,也想过如果当初不这么选会怎么样。只是他们死了,没人知道罢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林守拙的眼睛。
“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?”
林守拙摇头。
“我后悔没让他们知道。”老人说,“那些替我死的人,三万七千二百一十六个,我都没来得及告诉他们——我记得他们。我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,记得每一个人的脸,记得他们是怎么死的。”
他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所以我困在这鼎里,一万两千年。不是为了报仇,不是为了等谁。是为了记得。”
他抬起手,指向远处那些光点。
“你看,他们都在那儿。我每天看着他们,每天跟他们说话。有的还记得我,有的已经不记得了。但没关系,我记得就行。”
林守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那些光点密密麻麻,成千上万,从近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。
有的亮一些,有的暗一些。
但都在。
都在那儿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这鼎里,不光是坟。
也是家。
那些死去的人,不是消失了,是回家了。
回到这鼎里,回到这些名字里,回到那个白发老人的记忆里。
“林青冥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我会记得的。”
老人看着他,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你是第一个问我‘该怎么选’的人,也是第一个说‘我会记得你’的人。你会记得的,我相信。”
他抬起手,轻轻按在林守拙胸口——那里,是鼎的位置。
“林守拙,”他说,“不管三天后你怎么选,不管你选哪条路,都别忘了——这鼎里有几十万人在看着你。他们不是要你替他们报仇,不是要你替他们活成什么样。他们只是想让你记得,林家,曾经有这么多人。”
林守拙点点头。
他说不出话。
周围的雾气开始涌动,那些光点开始模糊,那个白发老人的脸也开始模糊。
他知道自己该回去了。
但临走前,他还是问了一句——
“林青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恨他们吗?那九个,灭你域的人?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,那笑容里,有些林守拙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恨过。”他说,“恨了一万年。后来不恨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恨太累了。”老人说,“一万年,够我想明白一件事——恨他们,他们也活不过来,我也出不去。不如记得。记得那些替我死的人,记得那些活过的人。他们比那些人值得记得。”
雾气合拢。
林守拙眼前一黑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他躺在炕上,浑身是汗。旁边,林见深睡得正沉,打着均匀的轻鼾。
枕头边,那口鼎静静躺着,冰凉冰凉。
他伸出手,把它捧起来。
那些名字还在,密密麻麻。
最上面那个,“林青冥”,微微亮着。
他盯着那三个字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轻轻开口——
“我记得他们。”
那三个字,又亮了一点。
窗外,天边露出一线白。
他还有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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