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白天,林守拙一直待在村子里。
他没上山,没去打猎,也没去灵田。他就坐在院子里,背靠着那棵歪脖子树,看着天,看着云,看着远处最高的那座山。
林听雪几次从他身边经过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林见深蹲在墙角,拿着那本功法,翻来覆去地看,但眼睛老是往大哥那边瞟。
七叔坐在门槛上,咳一会儿,停一会儿,也不说话。
两个小的不懂事,在院子里追着跑。林承珠跑得快了,摔了一跤,趴在地上哭。林听雪跑过去把她抱起来,拍掉她身上的雪,轻声哄着。
林守拙看着她们,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。
那时候他爹还在,他娘还在,林见深的爹也还在。村里不止七口人,有十几口。过年的时候,能杀一只鸡,一人分一小块。他娘总把自己的那块塞给他,说他正在长身体。
后来他娘死了。病死的。没钱请大夫,也没钱买药。就那么躺在床上,烧了三天三夜,最后烧没了。
再后来他爹死了。矿上死的。七叔背回来的,说人没了,就剩这块腰牌。
再再后来,林见深的爹也死了。也是矿上。也是七叔背回来的。
再再再后来,村里的人越来越少。有的死了,有的跑了,有的被抽走了再也没回来。
最后就剩这七口。
他看着林承珠,看着她在林听雪怀里抹眼泪,看着林承志跑过去,笨拙地摸摸妹妹的头。
九岁,七岁。
他爹死的时候,林承志四岁。
他会不会记得他爹?
记不得了吧。
四岁,能记得什么?
可林承志从来不问。
他从来不问“我爹长什么样”“我爹是怎么死的”“我爹有没有给我留话”。
他就那么活着,吃饭,睡觉,跟着姑姑干活,偶尔跟妹妹玩一会儿。
像一株野草,没人管,也能活。
林守拙看着他,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“大哥。”
林听雪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,蹲下来,轻声叫了一句。
林守拙回过神来。
“嗯?”
“你……没事吧?”
林守拙摇摇头。
林听雪看着他,眼里有些担忧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过了会儿,她忽然说:“大哥,不管你怎么选,我都听你的。”
林守拙愣住了。
林听雪低着头,声音很轻:“我知道你在想事。想大事。我不懂那些,但我知道,你不会害我们。”
她说完,站起来,又去灶台那边忙了。
林守拙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她瘦瘦的肩,看着她手上那些裂口,看着她弯腰添柴时被烟熏得眯起眼。
十六岁。
他十六岁的时候,娘刚死,爹还在。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用想,只管跟着爹上山打猎。
可她十六岁,已经当了三年家了。
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鼎灵说的话——“那些人信我。他们信我能守住,信我能让他们活下去。我不能让他们失望。”
林见深信他。
林听雪也信他。
七叔信他。
八婶信他。
两个小的也信他。
他们都信他。
可他呢?
他信什么?
傍晚的时候,林见深忽然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大哥。”
“嗯。”
林见深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想了一天,想明白了。”
林守拙转过头,看着他。
林见深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:“明天就是第三天了。不管你怎么选,我都听你的。但是——”
他抬起头,看着林守拙,眼睛里有种以前没见过的东西。
“但是如果要用鼎,让我用。”
林守拙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是说,”林见深压低声音,“如果要用鼎,如果要有代价,让我来扛。你是一家之主,你得活着。听雪是女孩,得有人照顾。七叔老了,八婶眼睛不好,两个小的还小。只有我,一个人,没牵没挂。”
他顿了顿:“让我来。”
林守拙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,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又急又怕又狠的光。
忽然想起那天在山上,他对林见深说的话——“我怕你练成了,就想去闯。我怕你闯了,就回不来。”
现在林见深真的想闯了。
不是为了闯,是为了替他扛。
“见深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?”
林见深摇摇头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林守拙说,“但我知道,不会轻。”
林见深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我不怕。”
林守拙看着他,没说话。
林见深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,往院里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。
“大哥,我是认真的。”
他走进屋里,留下林守拙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天慢慢黑了。
林听雪出来叫吃饭。林守拙进去,喝了糊糊,没滋没味的。两个小的还是照常喝,照常皱眉头,照常说“姑姑,苦”。
他喝完,放下碗,又出去坐在院子里。
夜越来越深。
林听雪把两个小的哄睡了,出来站在他旁边。
“大哥,进去睡吧。”
“一会儿。”
林听雪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去了。
又过了一会儿,七叔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坐了很久,七叔忽然开口:“守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遇过这种事。”七叔说,“那时候我比你大不了几岁,也是要抽人。我爹——就是你爷爷——站出去,说让他去。我拦着,不让。他说,你是当家的,你得留下。”
他顿了顿,咳了几声。
“后来他去了。再也没回来。”
林守拙转过头,看着七叔。
七叔没看他,只是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山。
“那时候我不明白,他为什么要去。后来我活了这么多年,看着他儿子——就是你爹——也去了,看着他孙子——就是你——现在也站在这里,我才明白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林守拙。
“不是他想去。是他没办法。”
林守拙沉默着。
“守拙,”七叔说,“明天不管你怎么选,我都听你的。但是有一条——”
他盯着林守拙的眼睛。
“别让见深那孩子去。他太急,太狠,去了回不来。也别让听雪去,她是女孩,得活着。两个小的更不能去。能去的,只有我和你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老了,活着也是拖累。你去,林家的根就断了。所以只能我去。”
林守拙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七叔摆摆手,站起来,佝偻着背,慢慢往屋里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