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守拙,你知道林家为什么只剩这七口人吗?”
林守拙摇头。
七叔指了指天上。
“因为老天不收。收了一批,又来一批。收了一批,又来一批。收着收着,老天也烦了,就把剩下的扔这儿,懒得收了。”
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些苦涩。
“可咱们还得活着。哪怕老天不收,也得活着。”
他推门进去,留下林守拙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夜风很冷。
林守拙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想起白天林听雪说的话——“不管你怎么选,我都听你的。”
想起林见深说的话——“如果要用鼎,让我来扛。”
想起七叔说的话——“能去的,只有我和你。”
他们都信他。
都等着他选。
可他选什么?
他伸手进怀里,摸出那口鼎。
月光下,那些名字隐隐约约。最上面那个“林青冥”,微微亮着。
他盯着那三个字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——
“林青冥。”
没有回应。
他又叫了一声。
还是没有。
他等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说,像那天在山上一样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他们都说听我的。见深说听我的,听雪说听我的,七叔也说听我的。可我不知道该选什么。”
风呜呜地响。
“你当年,也有人这么信你吗?”
沉默。
很久的沉默。
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——
“有。”
林守拙低下头,看着那口鼎。
“三万七千二百一十六个人,都信我。”鼎灵说,“他们信我能守住,信我能让他们活下去。然后他们死了,我活着。不对——我也死了,只是困在这里。”
林守拙沉默着。
“林守拙,”鼎灵说,“你知道信是什么吗?”
林守拙没说话。
“信是把命交给你。”鼎灵说,“他们信你,就是把命交给你。你选对了,他们活。你选错了,他们死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林守拙的手紧了紧。
“可我不知道怎么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鼎灵说,“没人知道。林青冥也不知道。他只是选了,然后扛着。”
“扛着?”
“扛着。”鼎灵说,“扛着那些信他的人的命,扛着他们的死,扛着他们的名字。扛一辈子,扛到死,扛到死之后还困在这里扛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林守拙,你知道我这一万两千年,最难的是什么吗?”
林守拙摇头。
“不是困在这里。”鼎灵说,“是每天看着那些名字,每天想着——如果当年我选了另一条路,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死?”
林守拙愣住了。
“我想了一万年。”鼎灵说,“一万年,每天都想。想得头发白了,想得忘了自己是谁,还是想不出答案。”
它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后来我不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想也没用。”鼎灵说,“他们死了,就是死了。我活着——不对,我困着——就是困着。想再多,也改变不了。唯一能做的,就是记得他们。记得他们活过,记得他们信过我。”
林守拙听着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林守拙。”鼎灵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就是第三天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想好了吗?”
林守拙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没有。”
鼎灵没有说话。
“但我有一件事想明白了。”林守拙说。
“什么事?”
林守拙抬起头,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山,看着山顶上那盏亮着的灯火。
“不管我选什么,我都会记得他们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那口鼎,看着那些名字,看着最上面那个微微亮着的“林青冥”。
“记得见深,记得听雪,记得七叔,记得八婶,记得承志,记得承珠。记得他们怎么活,怎么信我。记得他们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把命交给了我。”
风停了。
四周安静极了。
鼎灵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它说——
“那就够了。”
林守拙捧着鼎,坐在院子里,坐了很久。
月光慢慢移动,从他身上移开,移到院墙上,移到那棵歪脖子树上。
夜越来越深。
但他知道,天快亮了。
明天,就是第三天。
他站起来,把鼎揣回怀里,往屋里走。
推开门,屋里黑漆漆的。林见深睡着了,打着轻鼾。隔壁屋里,七叔的咳嗽声偶尔响一下。再隔壁,两个小的睡得正沉。
他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,那些声音还在响——
“不管你怎么选,我都听你的。”
“如果要用鼎,让我来扛。”
“能去的,只有我和你。”
“信是把命交给你。”
“记得他们。”
他慢慢呼吸,一下,一下。
然后他睡着了。
梦里,他看见那七个光点,排成一排,亮着。
林见深的,林听雪的,七叔的,八婶的,林承志的,林承珠的。
还有他自己的。
他看着它们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一个一个,轻轻摸过去。
温热的。
都温热的。
都活着。
他睁开眼。
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第三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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