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白天,谁都没怎么说话。
林见深坐在院子里,捂着脸,盯着地上发呆。那一巴掌扇得狠,半边脸肿起来,红里透紫。但他顾不上疼,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——大哥站在那儿,说了一个“退”字,那些人就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林听雪在灶台边煮糊糊,手一直在抖。添柴的时候,柴火掉出来两次。她捡起来,又掉,最后蹲在那儿,盯着灶膛里的火,半天没动。
七叔坐在门槛上,咳嗽声比平时更密。咳一阵,停一阵,眼睛却一直往井边瞟。
林守拙在井边蹲了一上午。
他打了一桶水上来,看着那浑浑的水,看了很久。然后又打了一桶,再看。一桶接一桶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
八婶把两个小的关在屋里,不让出来。林承志趴在窗户上往外看,林承珠抱着八婶的腿,小声问:“大伯怎么了?”
八婶没回答,只是把她的头搂进怀里。
太阳慢慢升高,又慢慢偏西。
没人吃饭。糊糊煮好了,凉了,又热上,又凉了。林听雪端着碗走到井边,站在林守拙身后,张了张嘴,又转身回去了。
傍晚的时候,林守拙终于站起来。
他走到灵田边,蹲下来,看着那些止血草。
叶子比昨天更黄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,有几株的根已经软了,一碰就倒。
他站起来,往村外走。
林见深跟上去:“大哥,你去哪儿?”
林守拙没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。
林见深停住脚步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
村外,那几棵老松树下,林守拙站住了。
这是那天他来看过的地方——泉眼干了的地方。
他蹲下来,拨开落叶和枯草,露出干裂的泥地。
那几道裂口,比昨天更深了。
他用手指抠了抠,抠出一块干泥,一捏就碎了。
碎成粉末。
他站起来,往山上看。
山上那些树,那些草,那些他打了二十七年猎的老林子——
好像,也黄了一点。
他说不清是不是心理作用。
但就是觉得,不一样了。
天快黑的时候,他往回走。
走到院门口,他停下来。
院子里,七叔还坐在门槛上。见他回来,七叔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看着他。
“守拙。”
林守拙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坐了很久,七叔忽然开口:“井水,又浑了。”
林守拙点点头。
“灵田里那几株草,”七叔说,“我下午去看过,死了三株。”
林守拙又点点头。
七叔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守拙,你老实跟我说——那鼎,是不是用了?”
林守拙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头。
“用了。”
七叔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林守拙,浑浊的眼睛里,有些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七叔,”林守拙开口,“你怪我吗?”
七叔愣了一下:“怪你什么?”
“怪我用了鼎。”林守拙说,“井水浑了,灵田死了,以后还会更糟。”
七叔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有些苦涩,也有些别的什么。
“守拙,我问你——今天那些人,是不是因为你用了鼎,才跑的?”
林守拙点头。
“那见深和听雪,是不是因为你用了鼎,才没被抓走?”
林守拙又点头。
七叔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那不就结了。”
林守拙愣住了。
“井水浑了,可以等它清。”七叔说,“灵田死了,可以再种。山上的树黄了,明年开春还能绿。可人要是被抓走了,就回不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,咳了几声。
“你爹,回不来。见深的爹,回不来。村里那些被抽走的人,都回不来。只有我回来了——可你看看我现在这样,跟死了有什么区别?”
林守拙听着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守拙,”七叔看着他,“你救的是活人,不是井水,不是灵田,不是那些树。活人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”
林守拙低下头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,今天握过鼎。
那双手,今天让那些人跑了。
那双手,今天救了见深,救了听雪,救了七叔,救了八婶,救了两个小的。
可那双手,也让井水更浑了,让灵田死了,让山上的树黄了。
“七叔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可那些代价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七叔打断他,“我知道有代价。可你想想——要是不用鼎,见深和听雪现在在哪儿?”
林守拙没说话。
“在矿上。”七叔替他说,“在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,干活干到死,死了随便一埋,连块碑都没有。”
他叹了口气。
“守拙,我见过太多人死在矿上。有的累死,有的病死,有的被打死。死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没人记得,没人提起,就像从来没活过一样。”
他看着林守拙的眼睛。
“你让他们活下来了。活下来,就还有机会。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林守拙沉默着。
夜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
他忽然想起鼎灵说的话——“救一人,害一域。你救他们一次,他们就离死更近一步。”
可七叔说——活下来,就还有机会。
谁是对的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今天,见深和听雪还活着。
明天,后天,以后——
以后再说。
他站起来,往屋里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七叔还坐在门槛上,佝偻着背,看着黑漆漆的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