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照在他身上,照出他满头的白发,照出他瘦削的肩膀。
他忽然想起七叔年轻时候的样子——那是他小时候的记忆,七叔还没去矿上,身体还好,能扛着猎物满山跑。
可现在……
他转过身,推门进去。
屋里,林听雪已经把饭做好了。糊糊比平时稠一些,里面还放了几片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干菜。
林见深坐在炕边,脸上的肿还没消。见他进来,抬起头,想说什么。
林守拙没说话,只是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林听雪端了糊糊过来,递给他一碗。
他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有盐。
他愣了一下,看向林听雪。
林听雪低着头,小声说:“今天……今天该吃点好的。”
林守拙看着她,看着她瘦瘦的脸,看着她红红的眼眶。
他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只是点点头,继续喝。
喝完了,他把碗放下。
“明天,”他开口,“我去山上打猎。”
林见深抬起头:“大哥,我跟你去。”
林守拙摇摇头。
“你脸上的伤,养几天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听我的。”
林见深闭上嘴。
林听雪在旁边轻声说:“大哥,我去吧。我跟你去。”
林守拙看着她,看着她那双细瘦的手。
那双手,裂着好几道口子。
“不用。”他说,“我自己去。”
林听雪低下头,没再说话。
夜里,林守拙又坐在炕上,捧着那口鼎。
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照在鼎身上。
那些名字还在,还是那样密密麻麻。
最上面那个“林青冥”,还是微微亮着。
他看着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——
“山河。”
那苍老的声音响起来,很轻,但很清楚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的代价,”林守拙说,“我看见了一部分。”
鼎灵没说话。
“井水浑了,灵田死了几株,山上的树黄了。”他说,“七叔的咳嗽,好像更厉害了。八婶的眼睛,好像更花了。承珠那孩子,晚上睡觉的时候,咳了几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说的那些,都对了。”
鼎灵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它说:“你后悔吗?”
林守拙愣住了。
后悔?
他低下头,看着那些名字。
看着“林见深”——那个今天差点被抓走的人。
看着“林听雪”——那个今天差点被抓走的人。
看着“林七”——那个今天差点失去侄子和侄女的人。
看着“林承志”——那个今天差点失去大伯和二叔的人。
看着“林承珠”——那个今天差点失去大伯和二叔的人。
他摇摇头。
“不后悔。”
鼎灵没有说话。
“可是,”他说,“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以后。”林守拙说,“怕井水越来越浑,怕灵田全死光,怕山上的树全黄了,怕七叔咳死,怕八婶瞎了,怕承珠那孩子——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鼎灵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它说——
“林守拙,你知道林青冥当年,最怕的是什么吗?”
林守拙摇头。
“他怕的,和你一样。”鼎灵说,“他怕那些信他的人,一个接一个死在他面前。他怕自己守不住,怕自己选错了,怕自己对不起那些死去的人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可他守了三年。三年里,他看着那些人死,一个接一个。三万七千二百一十六个,都是他亲眼看着死的。”
林守拙听着,手心渗出冷汗。
“你知道他最后一天,站在城墙上,想的是什么吗?”
林守拙摇头。
“他想的是——还好,我记得他们。”
月光照在鼎上,照在那些名字上。
那些名字,一个一个,都亮着。
“林守拙,”鼎灵说,“你会记得的。记得今天,记得这些人,记得你救过他们。记得就够了。”
林守拙捧着鼎,坐在炕上,很久很久没有动。
窗外,夜风吹过。
他慢慢躺下来,把鼎放在枕头边。
闭上眼睛之前,他忽然想起七叔说的话——
“活下来,就还有机会。”
也许吧。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明天,他得去打猎。
得换盐。
得让那两个小的,继续喝那又苦又涩的糊糊。
日子还得过。
他闭上眼,慢慢睡着了。
梦里,他又看见那七个光点。
还是那么亮。
都还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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