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林守拙就醒了。
不是自然醒,是冻醒的。炕里的火半夜就熄了,没人添柴——往常都是听雪半夜起来添一次,但昨夜,谁都没睡好。
他坐起来,披上棉袄,推门出去。
院子里还黑着,天边只有一点点灰白。冷风灌进来,激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他走到井边,打了一桶水。
水桶提上来的时候,他的手顿了一下。
不是浑。
是黑。
灰黑色的水,在桶里晃荡,像掺了墨汁。
他蹲下来,盯着那桶水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提着桶走到灵田边。
天光渐亮,能看清了。
灵田里那一片止血草,昨天还只是黄了几株,今天——
死了一片。
不是几株,是整整一片。从田头到田中间,黑压压地倒着,叶子枯卷,根茎软烂,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。
他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那些死的。
一碰就碎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片死去的灵田,一动不动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林听雪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片灵田。看着看着,眼眶红了。
“大哥……”
林守拙没回头。
“今天的糊糊,”他说,“可能连野菜都凑不齐了。”
林听雪的眼泪掉下来,砸在地上。
她没哭出声,只是用手背擦了擦脸。
林守拙转过身,往回走。
走到院子里,他看见七叔已经坐在门槛上了。
七叔今天咳得更厉害,咳得整个人都弓起来,脸憋得通红。看见林守拙,他想说什么,但一张嘴又是一阵咳嗽。
林守拙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七叔。”
七叔咳完了,喘着气,看着他。
“井水黑了。”林守拙说。
七叔点点头,没说话。
“灵田死了一片。”
七叔还是点点头。
“承珠呢?”
七叔往屋里努了努嘴:“还没起。”
话音刚落,屋里传来一阵咳嗽。
很轻,很短,但确实是咳嗽。
林守拙站起来,走到窗边,往里看。
林承珠躺在炕上,小脸通红,闭着眼,眉头皱着。八婶坐在旁边,正用湿布给她擦脸。
林守拙的手,慢慢攥紧。
他转过身,走回井边。
又打了一桶水。
还是黑的。
他把水倒掉,再打一桶。
还是黑的。
一桶接一桶,全是黑的。
他蹲在那儿,盯着那口井,盯着那些黑水,一动不动。
太阳升起来了。
照在院子里,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
但他觉得冷。
从里到外,都冷。
林见深出来了。
他走到林守拙身边,蹲下来,看着那桶黑水。
“大哥……”
林守拙没说话。
林见深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:“大哥,昨天的事,我想了一夜。”
林守拙转过头,看着他。
林见深的脸还肿着,但那肿已经消了些。眼睛里有红血丝,显然一夜没睡好。
“那个鼎,”林见深压低声音,“是不是真的有用?”
林守拙没回答。
“那些人跑了,”林见深说,“是因为你,对不对?”
林守拙还是没回答。
林见深看着他,眼睛里那点亮,又燃起来。
“大哥,你能不能让那鼎教我?让我也变强?以后再有这种事,我能帮你——”
“见深。”林守拙打断他。
林见深闭上嘴。
林守拙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,看着他眼睛里那又急又怕又狠的光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——
“你知道昨天用了那鼎,今天井水就黑了吗?”
林见深愣住了。
“你知道那片灵田,昨天只是黄了几株,今天死了一片吗?”
林见深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知道承珠那孩子,今天早上开始咳嗽了吗?”
林见深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林守拙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见深,我昨天用那鼎,是为了救你们。可救了你们,就会有代价。井水黑了,灵田死了,承珠病了。以后还会更多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还要学吗?”
林见深愣在那里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林守拙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往屋里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