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林守拙没有睡。
他坐在门槛上,背靠着门框,面前是黑漆漆的院子。月亮躲进云里,一点光都没有。只有风,呜呜地吹,吹得院子里的枯草簌簌响。
怀里的鼎,还是温热的。
从昨天动用之后,它就一直是这个温度。不像之前那样冰凉,也不像动用时那样烫手,就是温温的,像一个人的体温。
他把鼎捧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
黑暗中,那些名字看不见。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。一个一个,密密麻麻,从鼎口一直延伸到鼎底。最上面那个“林青冥”,应该还亮着。最下面那个“林守拙”,也还亮着。
他伸出手指,摸到自己的名字。
还是那三个字,还是那么浅。但他按着的时候,能感觉到那一点点微微的温热,像心跳,又像呼吸。
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林听雪走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她没说话,只是陪他坐着。
坐了很久,林守拙开口:“承珠退烧了吗?”
“退了。”林听雪说,“八婶用老姜熬了水,喂她喝了,出了一身汗,现在睡得沉了。”
林守拙点点头,没说话。
林听雪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大哥,白天那个人说的……是真的吗?”
林守拙没回答。
“三日内,要交那鼎?”林听雪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着什么,“不交,林家就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。
林守拙还是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黑漆漆的院子,看着那口井的方向,看着那片死去的灵田。
林听雪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说话,也沉默了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坐了很久。
然后林听雪站起来,轻轻说:“大哥,不管你怎么选,我都听你的。”
她转身进去了。
林守拙一个人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又过了一会儿,林见深出来了。
他在林守拙旁边坐下,也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
林守拙没看他。
林见深坐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大哥,我想了一天。”
林守拙没说话。
“白天你说的那些,我想了一天。”林见深说,“井水黑了,灵田死了,承珠病了。这些,都是用了那鼎的代价,对不对?”
林守拙点点头。
林见深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可我还是想学。”
林守拙转过头,看着他。
月光从云层里透出一点点,照在林见深脸上。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,半边肿着,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不是白天那种又急又怕又狠的光,是另一种光。更沉,更定。
“为什么?”林守拙问。
林见深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因为我不想再看着你一个人扛。”
林守拙愣住了。
“从小到大,都是你一个人扛。”林见深说,“爹娘死的时候,你扛着。七叔废了的时候,你扛着。我和听雪小的时候,你扛着。承志他爹死的时候,你还是扛着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林守拙。
“昨天那些人抓我的时候,我挡在你前面。不是因为我不怕,是因为我想让你看看——我也能扛一点了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可你用了那鼎,把我救了。然后你自己扛代价。井水黑了,灵田死了,承珠病了——你一个人扛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大哥,我也想扛。”
林守拙看着他,看着他的眼睛。
十八岁。
十八岁的弟弟,说想替他扛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时候。那时候爹刚死,他一个人扛着这个家,没人问他累不累,没人说替他扛。
可现在,有人说了。
他伸出手,拍了拍林见深的肩。
“见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那鼎的代价,到底是什么吗?”
林见深摇摇头。
林守拙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。
“救一人,害一域。”他说,“你用一次,这域就死一点。井水变浑,灵田枯死,草木发黄,野兽瘦弱。然后是人——老人更老,病人更病,孩子更弱。最后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林见深听着,脸色慢慢变了。
“最后什么?”
林守拙看着他。
“最后,这域死了,所有人都活不了。”
林见深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林守拙转回头,看着黑漆漆的院子。
“所以,你还想学吗?”
林见深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有些涩——
“大哥,那你昨天为什么要用?”
林守拙没回答。
林见深替他回答:“因为不用,我和听雪就被抓走了。被抓走了,就回不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用了,今天井水黑了,灵田死了,承珠病了。可我们还在。”
他看着林守拙的侧脸。
“大哥,你选的,是对的。”
林守拙转过头,看着他。
林见深的眼睛,在月光下亮亮的。
“所以我也想学。”他说,“不是为了变强,是为了以后再有这种事——你能不用,让我来扛。”
林守拙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见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记得那天夜里,我问你信不信我吗?”
林见深点点头。
“那你现在信我吗?”
林见深又点点头。
林守拙伸出手,把怀里的鼎拿出来,放在两个人中间。
“这鼎,就在这里。”他说,“你可以摸它,可以看它,可以和它说话。但学不学,用不用——”
他看着林见深的眼睛。
“等我决定了再说。”
林见深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。
“好。”
两个人坐在门槛上,看着那口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