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,是个阴天。
天灰蒙蒙的,像蒙了一层旧棉絮。没有太阳,没有云彩,就是那种灰——灰得让人心里发闷。
林守拙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了一会儿天。
然后他走到井边,打了一桶水。
还是黑的。
他蹲下来,看着那桶水,看着水里倒映出来的自己的脸。
那张脸,还是他自己的脸。但眼睛下面,多了一圈青黑。三天没睡好,就是这样。
他把水倒掉,站起来,走到灵田边。
那片死去的止血草,已经被林听雪清理掉了。她昨天晚上一个人蹲在那儿,一株一株地拔,拔了两个时辰,拔得手上全是泥。
现在那片地空着,露出黑褐色的土。
他蹲下来,抓了一把土。
土是干的,硬的,一捏就碎。
他站起来,往回走。
走到院子里,他看见七叔已经坐在门槛上了。
七叔今天咳得不那么厉害了——不是好了,是咳得没力气了。他佝偻着背,盯着院子中间那口井,浑浊的眼睛里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林守拙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坐了一会儿,七叔忽然开口:“守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是第三天了。”
林守拙点点头。
七叔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想好了吗?”
林守拙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摇摇头。
“没想好。”
七叔没说话。
林守拙看着那口井,看着那些黑水,看着那片空了的灵田。
“交鼎,他不放过我们。不交鼎,他也有理由动手。”他说,“怎么选,都是死路。”
七叔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些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守拙,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?”
林守拙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活下来,就还有机会。”七叔说,“可你有没有想过——有时候,活不下来,也有机会?”
林守拙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七叔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远处最高的那座山,看着山顶上那盏灯火。
“我活了五十三年,见过太多人死。有的死在矿上,有的死在家里,有的死在路上。死的时候,有的人哭,有的人笑,有的人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那些死了的人,没一个白死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林守拙。
“你爹死了,你活下来了。见深的爹死了,见深活下来了。那些死在矿上的人死了,他们的孩子活下来了。一代一代,都是这么过来的。”
他的眼睛里,有一点光。
“守拙,你今天选什么,都会有人死。但也会有人活。活下来的那些人,会记得今天的事,会记得那些死的人。这就够了。”
林守拙听着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七叔拍了拍他的肩,慢慢站起来,往屋里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守拙,不管你选什么,我都听你的。但有一条——”
他看着林守拙的眼睛。
“别让见深那孩子替你死。他太急,太狠,死了就白死了。”
他推门进去,留下林守拙一个人坐在门槛上。
林守拙坐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角落里那棵歪脖子树下。
他把鼎从怀里拿出来,放在地上。
自己也在旁边坐下。
他看着那口鼎,看着那些名字,看着最上面那个亮着的“林青冥”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——
“林青冥。”
那苍老的声音响起来。
“嗯。”
“你当年,有没有想过——不守了?”
沉默。
很久的沉默。
然后那声音说:“想过。”
林守拙听着。
“想过很多次。”那声音说,“第一天就想。那些人冲上来的时候,我就想——要不降了吧?降了,他们就不打了。降了,那些人就不用死了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可我知道,降了,他们死得更快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降了,就成狗了。”那声音说,“成狗的人,活着比死了还难受。而且,狗是要替主人咬人的。今天你降了,明天你就得替他们去打别的域。打下来的那些人,也会变成狗。最后,大家都成狗,没有一个人是人。”
林守拙沉默着。
“所以我没降。”那声音说,“我守了三年,死了三万七千二百一十六个人。可那三万七千二百一十六个人,都是人死的,不是狗死的。”
林守拙低着头,看着那口鼎。
看着那些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