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霜域最高的那座山，叫屠山。
山顶上，有一座府邸，用黑色的石头砌成。那些石头不知道从哪儿采来的，黑得像墨，吸进去所有的光。即使在白天，府邸也阴沉沉的，像一头趴着的巨兽，俯瞰着整个残霜域。
这就是域主府。
此刻，府邸最深处的密室里，屠山君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。
椅子是黑色的，不知什么木头雕成，扶手两端各刻着一个狰狞的兽头。那兽头张着嘴，露出獠牙，眼睛用红色的宝石镶嵌，在昏暗的灯光下，像活过来一样。
他坐在那里，一只手撑着下巴，眼睛盯着面前的一面铜镜。
铜镜里，映出一个人。
是那个黑脸汉子。
他跪在地上，头低着，几乎贴着地面。身子在微微发抖，但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
密室里静得可怕。只有墙角的油灯，偶尔爆出一声轻响。
屠山君没有说话。
他就那么坐着，盯着铜镜里的人，盯了很久。
黑脸汉子的冷汗滴下来，滴在地上，洇湿了一小片。
终于，屠山君开口了。
“你说，”他的声音不高，甚至可以说是平和，但在密室里回荡，每一个字都像压在黑脸汉子心上，“那东西，是什么？”
黑脸汉子的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。
“回……回大人，”他的声音发颤，“属下……属下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？”屠山君的声音还是没有起伏，但黑脸汉子知道，这是最可怕的时候。大人越是平静，就越危险。
“是……是一口鼎。”他赶紧说，语无伦次地描述，“青铜的，巴掌大小，上面刻着字。那个林守拙把它举起来，它就响了。然后……”
“然后什么？”
黑脸汉子咽了口唾沫，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。
“然后马就疯了。”他说，声音里还带着当时的惊恐，“几百匹马，全疯了。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，拼命跑，嘶鸣着，互相踩踏。属下……属下从未见过那种场面。好几个兄弟被甩下来，被马踩过去，骨头都断了。”
屠山君沉默着。
黑脸汉子趴在地上，大气不敢出。
过了很久，屠山君开口——
“那个林守拙，什么修为？”
“采痕五层。”黑脸汉子赶紧回答，“属下查过，他二十七岁，一直在村里打猎为生，从未出过残霜域。他家里还有六口人，一个叔叔，一个婶婶，一个弟弟，一个妹妹，两个小的——都是他爹死后收养的。”
“采痕五层。”屠山君重复了一遍，嘴角扯了扯，露出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的笑，“一个采痕五层的猎户，拿着一口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鼎，惊退了我几百个人？”
黑脸汉子不敢接话。
屠山君站起来。
他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
冷风灌进来，吹得墙角的灯火一阵摇晃。
窗外，是灰蒙蒙的天，是连绵的山。远处，那些村落星星点点，小的像蚂蚁，像尘埃，像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灰。
他的目光，落在最远的一个方向上。
那里，是林家村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，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。
黑脸汉子跪在地上，抬起头，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。
那背影高大，魁梧，像一座山。但此刻，站在窗前，被灰蒙蒙的天光映着，竟显得有些……孤寂？
黑脸汉子不敢多想，赶紧低下头。
“大人，”他试探着开口，“要不要属下再带人去？这次多带些，把那个村围起来，看那鼎还能不能——”
“去干什么？”屠山君没回头，打断他，“再去几百个人，让那口鼎再响一次？让它们再疯一次？让更多的人被踩死？”
黑脸汉子闭上嘴。
屠山君转过身，走回椅子前，坐下。
他抬起手，按在扶手上那个兽头上。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颗红色的宝石。
“那东西，”他说，声音低了下去，“不是普通的法器。”
黑脸汉子等着他往下说。
但屠山君没再说话。
他只是坐在那儿，眼睛看着面前的铜镜。
铜镜里，映出黑脸汉子跪着的影子。也映出他自己的脸——那张方脸，浓眉，鹰一样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，此刻眯着，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过了很久，他挥了挥手。
“下去吧。”
黑脸汉子如蒙大赦，磕了个头，爬起来，倒退着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他忽然听见屠山君的声音——
“等等。”
他僵住了，转过身，又跪下去。
“大人还有什么吩咐？”
屠山君看着他。
“那个林守拙，”他说，“他举鼎的时候，说了什么？”
黑脸汉子愣了愣，努力回想。
“他……他说了一个字。”
“什么字？”
“退。”
屠山君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挥了挥手。
黑脸汉子赶紧退出去，门在身后轻轻关上。
密室里，只剩屠山君一个人。
他坐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