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守拙在山上转了一整天。
天不亮就出门,太阳落山才回来。林见深跟着他,翻了两座山头,下了三道山沟,腿都走软了。
什么都没找到。
泉水,干了。溪流,干了。连那些往年冬天从不结冰的水潭,也干了。
林守拙蹲在一个干涸的水潭边,伸手摸了摸潭底的淤泥。
泥是干的,裂成一块一块的。他把手插进去,插了半尺深,还是干的。
“大哥……”林见深站在他身后,声音有些发颤,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林守拙没回答。
他只是站起来,往山下走。
林见深跟在后面,一路小跑。
“大哥,是不是因为那鼎?是不是因为我们用了它,所以——”
“见深。”林守拙打断他,没回头,“回去再说。”
林见深闭上嘴。
两人一前一后下山,回到村里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推开院门,灶台那边的火光透过来。林听雪正在煮糊糊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
“大哥,找到了吗?”
林守拙摇摇头。
林听雪愣了一下,没再问,只是盛了两碗糊糊递过来。
林守拙接过来,蹲在灶台边喝。
糊糊还是苦的,还是稀的。但今天喝着,总觉得有股怪味。
他低头看了看碗里。
水是黑的。
他抬起头,看向那口井。
月光下,那口井黑黢黢的,像一个张开的嘴。
他放下碗,走过去。
林见深跟上来:“大哥?”
林守拙没理他,打了一桶水上来。
桶里的水,比早上更黑了。
不是灰黑,是真正的黑,像墨汁,像深夜,像什么都看不见的那种黑。
他蹲下来,盯着那桶水。
水里映出他的脸,模模糊糊的,像隔着一层黑纱。
“大哥……”林见深的声音有些抖,“这水……还能喝吗?”
林守拙没回答。
他站起来,端着那桶水,走到灵田边。
月光下,那片空了的灵田,还是空着。但土的颜色,好像更深了。黑褐色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。
他把水倒在地上。
水渗下去,发出细微的嘶嘶声。然后,那片土,变得更黑了。
他蹲下来,抓了一把。
土是湿的,但黏糊糊的,沾在手上,洗不掉的感觉。
他站起来,往回走。
走到院子里,七叔坐在门槛上,看着他。
浑浊的眼睛里,有些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守拙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井水,”七叔说,“下午我打了一桶,想煮点水喝。烧开了,那水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林守拙等着。
七叔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水,有股味。不是苦,是别的。我也说不清,就是……就是咽不下去。”
林守拙听着,一句话没说。
他走到灶台边,端起自己那碗糊糊,喝了一口。
还是那股味。
不是苦,是涩。是那种让人喉咙发紧、胃里翻腾的涩。
他把碗放下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我去远一点的地方找水。”
林听雪抬起头:“大哥,多远?”
“翻过北边那座山。那边有条河,我小时候去过,水很大。”
林听雪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林见深在旁边说:“大哥,我跟你去。”
林守拙点点头。
夜里,林守拙没睡着。
他躺在炕上,睁着眼,盯着黑漆漆的屋顶。
旁边,林见深的呼吸声很沉,睡着了。隔壁屋里,七叔的咳嗽声,比前几天更密了。一声接一声,咳得让人心里发紧。
他翻了个身,侧过来。
枕头边,那口鼎静静躺着。
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照在鼎身上。那些名字隐隐约约,最上面那个“林青冥”,还是微微亮着。
但比前几天,又暗了一点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鼎。
还是温的。
但温得不像以前那么明显了,像是那种快凉还没凉的温。
他在心里叫了一声——
“山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