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林守拙就起来了。
他轻手轻脚穿好衣服,把那口鼎揣进怀里,推门出去。
院子里还黑着,只有天边一点点灰白。冷风灌进来,激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他走到井边,打了一桶水。
还是黑的。
他蹲下来,盯着那黑水看了几眼,然后站起来,把水倒回去。
“大哥。”
身后传来声音。
林守拙回过头。
林见深站在门口,已经穿好了衣服,手里还拿着一个布包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林守拙看着他,看了几眼。
“你留下。”
“我不留。”林见深走过来,站到他面前,“你说过,让我跟着。”
林守拙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走吧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村子,往北走。
天渐渐亮了。灰蒙蒙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照在雪地上,照出两个人长长的影子。
林见深跟在后面,走了半个时辰,忽然开口。
“大哥,那条河,你小时候去过?”
“嗯。”
“多远?”
“翻过北边那座山,再走半个时辰。”
林见深算了算,不说话了。
又走了一个时辰,到了山脚下。
山不算高,但陡。雪盖在石头上,滑得很。林守拙走在前面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。林见深跟在后面,有样学样。
爬到半山腰,林见深忽然停下来。
“大哥,你看。”
林守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山坳里,有一片林子。松树,柏树,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树。
那些树,叶子全黄了。
不是秋天那种黄,是枯死的黄。一树一树,黄得刺眼。
林守拙盯着那林子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继续往上爬。
林见深愣了一下,跟上去。
“大哥,那些树……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怎么会……”
“回去再说。”
林见深闭上嘴。
两人继续爬,翻过山顶,开始往下走。
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些,但也滑。林守拙走得小心,眼睛一直盯着山下的方向。
半个时辰后,他们到了那条河边。
河还在。
但水——
浑了。
不是井水那种黑,是另一种浑。灰黄色的,像掺了泥浆,像山洪暴发后的那种浑。
林守拙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。
水冰得扎手。
他捧起一捧,凑到眼前看。
水里漂着细细的渣子,灰白色的,像灰,又像粉。
他把水倒掉,站起来,看着那条河。
河很宽,从山那边流过来,弯弯曲曲往南边去。往年这时候,水应该很清,能看见河底的石头。
现在什么都看不见。
只有那片灰黄,慢慢流着,流着。
“大哥……”林见深站在他身后,声音有些发颤,“这水……”
林守拙没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条河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。
“走。”
“回去?”
“回去。”
林见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两人往回走。
走得比来时快。
下山上山,再下山。走到半路,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。
林见深跟在后面,忽然又开口。
“大哥,你说……那鼎,是不是把水都弄浑了?”
林守拙没回答。
“井水浑了,泉水干了,现在河也浑了。”林见深说,“再这样下去,咱们喝什么?”
林守拙停下来。
他没回头,只是站在那里。
林见深也停下来,看着他。
过了很久,林守拙开口——
“不知道。”
林见深愣住了。
他以为大哥会说什么,会说“会有办法”,会说“别担心”,会说那些从小到大一直说的话。
可大哥只说了一句“不知道”。
那两个字,比什么都重。
林见深站在那里,看着大哥的背影。
那个背影,还是那个背影,和以前一样。
但不知为什么,他觉得那个背影,好像比以前更弯了一点。
两人继续走。
走到山脚下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前面出现一个人影。
是个老汉,扛着一捆柴,慢慢往这边走。看见他们,停下来,眯着眼打量。
“你们是哪个村的?”
林守拙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