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林守拙刚推开院门,就看见一个人站在外面。
是个老汉,六十来岁的样子,头发花白,佝偻着背,肩上挑着两个空木桶。脸被风吹得通红,嘴唇干裂起皮,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——那是在外头走了很久、求了很久、失望了很久之后才会有的眼神。
林守拙认出来了。
是昨天在山脚下遇到的那个老汉。
“你……”林守拙开口。
老汉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放下木桶,拱了拱手。动作很慢,像是力气不够,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合适。
“小兄弟,又见面了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像是干渴了许久,“老汉我姓周,住北边周家坳的。昨天咱们见过,在山脚下。”
林守拙点点头。
周老汉往他身后看了看,看着那口井,看着那几间土房,看着院子里晾着的旧衣裳。他看得很仔细,像是在找什么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小兄弟,我……我是来借水的。”他说,有些不好意思,低下头,“我们村的井,彻底不能喝了。昨天还能凑合,今天一早打上来,全是黑的,还有股臭味。村里人都在想办法,有的去更远的山沟找,有的去别的村借。我寻思你们村离得近,就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林守拙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风从村口灌进来,吹得两个人的衣角都往后飘。周老汉等着,等着他开口。那两只空木桶放在地上,桶底沾着干泥巴,是走了很远的路沾上的。
身后,脚步声响起。
林见深跑出来,站到他旁边。林听雪也出来了,站在门口,手里还握着锅铲。八婶在屋里哄孩子,但窗户后面,有个影子一闪。
周老汉看着他们,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。那表情里有期待,有不好意思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打量,又像是猜测。
“小兄弟,”他说,声音更低了些,“我知道这冒昧。可实在是没办法了。家里还有老婆子,腿脚不好,走不了远路。还有小孙子,才四岁,一天不喝水就哭,哭得嗓子都哑了……”
他低下头。
林守拙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看着他肩上那两只空木桶,看着他佝偻的背和被风吹得通红的脸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平——
“进来吧。”
周老汉抬起头,眼里闪过一丝惊喜。
“谢谢小兄弟!谢谢!”他连声道谢,挑起木桶,跟着林守拙进了院子。
林见深站在旁边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。但林守拙没看他,只是往井边走。林见深想跟上去,又停住,站在那里看着。
周老汉跟到井边,把木桶放下,搓了搓手。
林守拙拿起井边的绳子,把木桶绑好,慢慢放下去。绳子在手里一截一截往下走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放到底了,他晃了晃绳子,然后开始往上拉。
水桶上来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桶里的水,还是黑的。
比昨天更黑。
黑得像墨,像深夜,像什么都看不见的那种黑。
他把水桶提到井边,放在周老汉面前。
周老汉低头一看,愣住了。
那两只眼睛,盯着桶里的水,盯了很久。
“这……这也是黑的?”他的声音发颤,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。
林守拙点点头。
周老汉蹲下来,看着那桶水。他伸手,在空中停了一下,然后还是捧了一捧,凑到嘴边。
“别喝!”林见深在旁边叫了一声,跑过来。
周老汉停下来,转过头看着他。
林见深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怎么说。他看看那黑水,看看周老汉,看看大哥,又看看那黑水。
周老汉又转回头,看着那黑水。
他把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眉头皱起来。然后他把水倒掉,站起来。
“你们村的井,也这样了?”他问。
林守拙点点头。
周老汉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忽然问: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林守拙没说话。
周老汉看着他,等着。
林见深在旁边,脸色有些发白。
周老汉又看了看那口井,看了看那黑水,看了看院子里这几个人。
“我听人说,”他说,声音很慢,像是在斟酌用词,“你们村的井,是前几天才开始浑的。一开始只是有点浑,后来越来越黑。对不对?”
林守拙还是没说话。
林见深的手攥紧了。
周老汉看看他,又看看林守拙,再看看那口井。
他叹了口气。
那口气很长,像是把一辈子的累都叹出来了。
“小兄弟,我不问你们村怎么回事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想知道——还有没有干净的水?咱们几个村,总不能等死吧?”
林守拙沉默了很久。
他抬起头,看了看天。天还是灰蒙蒙的,云压得很低。又看了看远处那些山,那些黄了的树。最后看着周老汉那张疲惫的脸。
然后他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周老汉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看着他眼睛里那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然后他挑起空木桶,慢慢往外走。
走到院门口,他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小兄弟,”他说,“我听人说,那水变浑,是从你们村开始的。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村里人都在传,说你们村出了什么怪事。我不信那些,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如果是真的,你们得想办法。咱们几个村,几百口人,都指着水活呢。要是都没水了,大家都要死。”
他说完,挑着空桶走了。
林守拙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。
风很大,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。
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